话说老残从抚署出来,即将轿子辞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会儿,又在古玩店里盘桓些时。傍晚回到店里,店里掌柜的连忙跑进屋来说声“恭喜”,老残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柜的道:“我适才听说院上高大老爷亲自来请你老,说是抚台要想见你老,因此一路进衙门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个李老爷,一个张老爷,都拿着京城里的信去见抚台,三次五次的见不着。偶然见着回把,这就要闹脾气、骂人,动不动就要拿片子送人到县里去打。像你老这样抚台央出文案老爷来请进去谈谈,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吗?怎么样不给你老道喜呢!”老残道:“没有的事,你听他们胡说呢。高大老爷是我替他家医洽好了病,我说,抚台衙门里有个珍珠泉,可能引我们去见识见识,所以昨日高大老爷偶然得空,来约我看泉水的。那里有抚台来请我的话!”掌柜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别骗我。先前高大老爷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我听他管家说,抚台进去吃饭,走从高大老爷房门口过,还嚷说:‘你赶紧吃过饭,就去约那个铁公来哪!去迟,恐怕他出门,今儿就见不着了。,”老残笑道:“你别信他们胡诌,没有的事。”掌柜的道:“你老放心,我不问你借钱。”
只听外边大嚷:“掌柜的在那儿呢?”掌柜的慌忙跑出去。只见一个人,戴了亮蓝顶子,拖着花翎,穿了一双抓地虎靴子,紫呢夹袍,天青哈喇马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了个双红名帖,嘴里喊:“掌柜的呢?”掌柜的说:“在这儿,在这儿!你老啥事?”那人道:“你这儿有位铁爷吗?”掌柜的道:“不错,不错,在这东厢房里住着呢,我引你去。”
两人走进来,掌柜指着老残道:“这就是铁爷。”那人赶了一步,进前请了一个安,举起手中帖子,口中说道:“宫保说,请铁老爷的安!今晚因学台请吃饭,没有能留铁老爷在衙门里吃饭,所以叫厨房里赶紧办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过来。宫保说,不中吃,请铁老爷格外包涵些。”那人回头道:“把酒席抬上来。”那后边的两个人抬着一个三展的长方抬盒,揭了盖子,头展是碟子小碗,第二展是燕窝鱼翅等类大碗,第三展是一个烧小猪、一只鸭子,还有两碟点心。打开看过,那人就叫:“掌柜的呢?”这时,掌柜同茶房等人站在旁边,久已看呆了,听叫,忙应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着送到厨房里去。”老残忙道:“宫保这样费心,是不敢当的。”一面让那人房里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残固让,那人才进房,在下首一个杌子上坐下;让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残拿茶壶,替他倒了碗茶。那人连忙立起,请了个安道谢,因说道:“听官保分付,赶紧打扫南书房院子,请铁老爷明后天进去住呢。将来有甚么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唤一声,就过去伺候。”老残道:“岂敢,岂敢!”那人便站起来,又请了个安,说:“告辞,要回衙消差,请赏个名片。”老残一面叫茶房来,给了挑盒子的四百钱;一面写了个领谢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让,老残仍送出大门,看那人上马去了。
老残从门口回来,掌柜的笑迷迷的迎着说道:“你老还要骗我!这不是抚台大人送了酒席来了吗?刚才来的,我听说是武巡捕赫大老爷,他是个参将呢。这二年里,住在俺店里的客,抚台也常有送酒席来的,都不过是寻常酒席,差个戈什来就算了。像这样尊重,俺这里是头一回呢!”老残道:“那也不必管他,寻常也好,异常也好,只是这桌菜怎样销法呢?”掌柜的道:“或者分送几个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赶写一个帖子,请几位体面客,明儿带到大明湖上去吃。抚台送的,比金子买的还荣耀得多呢。”老残笑道:“既是比金子买的还要荣耀,可有人要买?我就卖他两把金子来,抵还你的房饭钱罢。”掌柜的道:“别忙,你老房饭钱,我很不怕,自有人来替你开发。你老不信,试试我的话,看灵不灵!”老残道:“管他怎么呢,只是今晚这桌菜,依我看,倒是转送了你去请客罢。我很不愿意吃他,怪烦的慌。”
二人讲了些时,仍是老残请客,就将这本店的住客都请到上房明间里去。这上房住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张,本是极倨傲的。今日见抚台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联络联络,以为托情谋保举地步。却遇老残借他的外间请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欢的无可如何。所以这一席间,将个老残恭维得浑身难受。十分没法,也只好敷衍几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这张李二公,又亲自到厢房里来道谢,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个同知,今年随捐一个过班,明年春间大案,又是一个过班,秋天引见,就可得济东泰武临道。失署后补,是意中事。”姓张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应他得两个保举,这捐宫之费,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优差,再还不迟。”老残道:“承两位过爱,兄弟总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无出山之志,将来如要出山,再为奉恳。”两人又力劝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寝。
老残心里想道:“本想再为盘桓两夭,看这光景,恐无谓的纠缠,要越逼越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夜遂写了一封书,托高绍殷代谢庄宫保的厚谊。天夫明,即将店帐算清楚,雇了一辆二把手的小车,就出城去了。
出济南府西门,北行十八里,有个镇市,名叫雒口。当初黄河未并大清河的时候,凡城里的七十二泉泉水,皆从此地入河,本是个极繁盛的所在。自从黄河并了,虽仍有货船来往,究竟不过十分之一二,差得远了。老残到了雒口,雇了一只小船,讲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属董家口下船,先付了两吊钱,船家买点柴米。却好本日是东南风,挂起帆来,“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阳将要落山,已到了齐河县城,抛锚住下。第二日住在平阴,第三日住在寿张,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开发船钱,将行李搬在董家口一个店里住下。
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条大道,故很有几家车店。这家店就叫个董二房老店。掌柜的姓董,有六十多岁,人都叫他老董。只有一个伙计,名叫王三。老残住在店内,本该雇车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听那玉贤的政绩,故缓缓起行,以便察访。
这日有辰牌时候,店里住客,连那起身极退的,也都走了。店伙打扫房屋,掌柜的帐已写完,在门口闲坐。老残也在门口长凳上坐下,向老董说道:“听说你们这府里的大人,办盗案好的很,究竟是个甚么情形?”那老董叹口气道:“玉大人官却是个清官,办案也实在尽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还办着几个强盗,后来强盗摸着他的脾气,这玉大人倒反做了强盗的兵器了。”
老残道:“这话怎么讲呢?”老董道:“在我们此地西南角上,有个村庄,叫于家屯。这于家屯也有二百多户人家。那庄上有个财主,叫于朝栋,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子都娶了媳妇,养了两个孙子。女儿也出了阁。这家人家,过的日子很为安逸。不料祸事临门,去年秋间,被强盗抢了一次。其实也不过抢去些衣服首饰,所值不过几百吊钱。这家就报了案,经这三大人极力的严拿,居然也拿住了两个为从的强盗伙计,追出来的赃物不过几件布衣服。那强盗头脑早已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谁知因这一拿,强盗结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强盗竟在府城里面抢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厉风行的,几天也没有拿着一个人。过了几天,又抢了一家子。抢过之后,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调起马队,追下来了。
“那强盗抢过之后,打着火把出城,手里拿着洋枪,谁敢上前拦阻。出了东门,望北走了十几里地,火把就灭了。玉大人调了马队,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将这情形详细禀报。当时放马追出了城,远远还看见强盗的火把。追了二三十里,看见前面又有火光,带着两三声枪响。玉大人听了,怎能不气呢?仗着胆子本来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马,都带着洋枪,还怕什么呢。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枪声。到了天快明时,眼看离追上不远了,那时也到了这于家屯了。过了于家屯再往前追,枪也没有,火也没有。
“玉大人心里一想,说道:‘不必往前追,这强盗一定在这村庄上了。’当时勒回了马头,到了庄上,在大街当中有个关帝庙下了马。分付手下的马队,派了八个人,东南西北,一面两匹马把住,不许一个人出去;将地保、乡约等人叫起。这时天已大明了。这玉大人自己带着马队上的人,步行从南头到北头,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迹没有。又从东望西搜去,刚刚搜到这于朝栋家,搜出三枝土枪,又有几把刀,十几根竿子。
“玉大人大怒,说强盗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厅上,叫地保来问:‘这是甚么人家?’地保回道:‘这家姓于。老头子叫于朝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于学诗,二儿子叫于学礼,都是捐的监生。’玉大人立刻叫把这于家父子三个带上来。你想,一个乡下人,见了府里大人来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厅房里,父子三个跪下,已经是飒飒的抖,那里还能说话。
“玉大人说道:‘你好大胆!你把强盗藏到那里去了?’那老头子早已吓的说不出话来。还是他二儿子,在府城里读过两年书,见过点世面,胆子稍为壮些,跪着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监生家里向来是良民,从没有同强盗往来的,如何敢藏着强盗?”玉大人道:‘既没有勾通强盗,这军器从那里来的?’于学礼道:‘因去年被盗之后,庄上不断常有强盗来,所以买了几根竿子,叫田户、长工轮班来几个保家。因强盗都有洋枪,乡下洋枪没有买处,也不敢买,所以从他们打鸟儿的回了两三枝土枪,夜里放两声,惊吓惊吓强盗的意思。”“王大人喝道:‘胡说!那有良民敢置军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强盗!,回头叫了一声:‘来!’那手下人便齐声像打雷一样答应了一声:‘嗏!’玉大人说:‘你们把前后门都派人守了,替我切实的搜!’这些马兵遂到他家,从上房里搜起,衣箱橱柜,全行抖擞一个尽,稍为轻便值钱一点的首饰,就掖在腰里去了。搜了半天,倒也没有搜出甚么犯法的东西。那知搜到后来,在西北角上,有两间堆破烂农器的一间屋子里,搜出了一个包袱,里头有七八件衣裳,有三四件还是旧绸子的。马兵拿到厅上,回说:‘在堆东西的里房授出这个包袱,不像是自己的衣服,请大人验看。”
“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皱,眼睛一凝,说道:‘这几件衣服,我记得仿佛是前天城里失盗那一家子的。姑且带回衙门去,照失单查对。’就指着衣服向于家父子道:‘你说这衣服那里来的?’于家父子面面相窥,都回不出。还是于学礼说:‘这衣服实在不晓得那里来的。’玉大人就立起身来,分付:‘留下十二个马兵,同地保将于家父子带回城去听审!’说着就出去。跟从的人,拉过马来,骑上了马,带着余下的人先进城去。
“这里于家父子同他家里人抱头痛哭。这十二个马兵说:‘我们跑了一夜,肚子里很饿,你们赶紧给我们弄点吃的,赶紧走罢!大人的脾气谁不知道,越迟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张的回去交代一声,收拾行李,叫于家预备了几辆车子,大家坐了进去。赶到二更多天,才进了城。
“这里于学礼的媳妇,是城里吴举人的姑娘,想着他丈夫同他公公、大伯子都被捉去的,断不能松散,当时同他大嫂子商议,说:‘他们爷儿三个都被拘了去,城里不能没个人照料。我想,家里的事,大嫂子,你老照管着;这里我也赶忙追进城去,找俺爸爸想法子去。你看好不好?’他大嫂子说:‘良好,很好。我正想着城里不能没人照应。这些管庄子的都是乡下老儿,就差几个去,到得城里,也跟傻子一样,没有用处的。’说着,吴氏就收拾收拾,选了一挂双套飞车,赶进城去。到了他父亲面前,嚎陶大哭。这时候不过一更多天,比他们父子三个,还早十几里地呢。
“吴氏一头哭着,一头把飞灾大祸告诉了他父亲。他父亲吴举人一听,浑身发抖,抖着说道:‘犯着这位丧门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走一趟看罢!’连忙穿了衣服,到府衙门求见。号房上去回过,说:‘大人说的,现在要办盗案,无论甚么人,一应不见。’吴举人同里头刑名师爷素来相好,连忙进去见了师爷,把这种种冤枉说了一遍。师爷说:‘这案在别人手里,断然无事。但这位东家向来不照律例办事的。如能交到兄弟书房里来,包你无事。恐怕不交下来,那就没法了。”
“吴举人接连作了几个揖,重托了出去。赶到东门口,等他亲家、女婿进来。不过一钟茶的时候,那马兵押着车子已到。吴举人抢到面前,见他三人,面无人色。于朝栋看了看,只说了一句‘亲家救我’,那眼泪就同潮水一样的直流下来。
“吴举人方要开口,旁边的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着呢!已经四五拨子马来催过了,赶快走罢!’车子也并不敢停留。吴举人便跟着车子走着,说道:‘亲家宽心!汤里火里,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说着,已到衙门口。只见衙里许多公人出来催道:‘赶紧带上堂去罢!’当时来了几个差人,用铁链子将于家父子锁好,带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单交下来,说:‘你们还有得说的吗?”于家父子方说得一声‘冤枉’,只听堂上惊堂一拍,大嚷道:‘人赃现获,还喊冤枉!把他站起来!去!’左右差人连拖带拽,拉下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裏盤桓些時。傍晚回到店裏,店裏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櫃的道:“我適才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臺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着京城裏的信去見撫臺,三次五次的見不着。偶然見着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裏去打。像你老這樣撫臺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胡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洽好了病,我說,撫臺衙門裏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那裏有撫臺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裏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臺進去吃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吃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着了。,”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胡謅,沒有的事。”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只聽外邊大嚷:“掌櫃的在那兒呢?”掌櫃的慌忙跑出去。只見一個人,戴了亮藍頂子,拖着花翎,穿了一雙抓地虎靴子,紫呢夾袍,天青哈喇馬褂,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拿了個雙紅名帖,嘴裏喊:“掌櫃的呢?”掌櫃的說:“在這兒,在這兒!你老啥事?”那人道:“你這兒有位鐵爺嗎?”掌櫃的道:“不錯,不錯,在這東廂房裏住着呢,我引你去。”
兩人走進來,掌櫃指着老殘道:“這就是鐵爺。”那人趕了一步,進前請了一個安,舉起手中帖子,口中說道:“宮保說,請鐵老爺的安!今晚因學臺請吃飯,沒有能留鐵老爺在衙門裏吃飯,所以叫廚房裏趕緊辦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過來。宮保說,不中吃,請鐵老爺格外包涵些。”那人回頭道:“把酒席擡上來。”那後邊的兩個人擡着一個三展的長方擡盒,揭了蓋子,頭展是碟子小碗,第二展是燕窩魚翅等類大碗,第三展是一個燒小豬、一隻鴨子,還有兩碟點心。打開看過,那人就叫:“掌櫃的呢?”這時,掌櫃同茶房等人站在旁邊,久已看呆了,聽叫,忙應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着送到廚房裏去。”老殘忙道:“宮保這樣費心,是不敢當的。”一面讓那人房裏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殘固讓,那人才進房,在下首一個杌子上坐下;讓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那人連忙立起,請了個安道謝,因說道:“聽官保分付,趕緊打掃南書房院子,請鐵老爺明後天進去住呢。將來有甚麼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喚一聲,就過去伺候。”老殘道:“豈敢,豈敢!”那人便站起來,又請了個安,說:“告辭,要回衙消差,請賞個名片。”老殘一面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一面寫了個領謝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讓,老殘仍送出大門,看那人上馬去了。
老殘從門口回來,掌櫃的笑迷迷的迎着說道:“你老還要騙我!這不是撫臺大人送了酒席來了嗎?剛纔來的,我聽說是武巡捕赫大老爺,他是個參將呢。這二年裏,住在俺店裏的客,撫臺也常有送酒席來的,都不過是尋常酒席,差個戈什來就算了。像這樣尊重,俺這裏是頭一回呢!”老殘道:“那也不必管他,尋常也好,異常也好,只是這桌菜怎樣銷法呢?”掌櫃的道:“或者分送幾個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趕寫一個帖子,請幾位體面客,明兒帶到大明湖上去吃。撫臺送的,比金子買的還榮耀得多呢。”老殘笑道:“既是比金子買的還要榮耀,可有人要買?我就賣他兩把金子來,抵還你的房飯錢罷。”掌櫃的道:“別忙,你老房飯錢,我很不怕,自有人來替你開發。你老不信,試試我的話,看靈不靈!”老殘道:“管他怎麼呢,只是今晚這桌菜,依我看,倒是轉送了你去請客罷。我很不願意吃他,怪煩的慌。”
二人講了些時,仍是老殘請客,就將這本店的住客都請到上房明間裏去。這上房住的,一個姓李,一個姓張,本是極倨傲的。今日見撫臺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聯絡聯絡,以爲託情謀保舉地步。卻遇老殘借他的外間請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歡的無可如何。所以這一席間,將個老殘恭維得渾身難受。十分沒法,也只好敷衍幾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這張李二公,又親自到廂房裏來道謝,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個同知,今年隨捐一個過班,明年春間大案,又是一個過班,秋天引見,就可得濟東泰武臨道。失署後補,是意中事。”姓張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應他得兩個保舉,這捐宮之費,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優差,再還不遲。”老殘道:“承兩位過愛,兄弟總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無出山之志,將來如要出山,再爲奉懇。”兩人又力勸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寢。
老殘心裏想道:“本想再爲盤桓兩夭,看這光景,恐無謂的糾纏,要越逼越緊了。‘三十六計,走爲上計’。”當夜遂寫了一封書,託高紹殷代謝莊宮保的厚誼。天夫明,即將店帳算清楚,僱了一輛二把手的小車,就出城去了。
出濟南府西門,北行十八里,有個鎮市,名叫雒口。當初黃河未並大清河的時候,凡城裏的七十二泉泉水,皆從此地入河,本是個極繁盛的所在。自從黃河並了,雖仍有貨船來往,究竟不過十分之一二,差得遠了。老殘到了雒口,僱了一隻小船,講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屬董家口下船,先付了兩吊錢,船家買點柴米。卻好本日是東南風,掛起帆來,“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陽將要落山,已到了齊河縣城,拋錨住下。第二日住在平陰,第三日住在壽張,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開發船錢,將行李搬在董家口一個店裏住下。
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條大道,故很有幾家車店。這家店就叫個董二房老店。掌櫃的姓董,有六十多歲,人都叫他老董。只有一個夥計,名叫王三。老殘住在店內,本該僱車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聽那玉賢的政績,故緩緩起行,以便察訪。
這日有辰牌時候,店裏住客,連那起身極退的,也都走了。店夥打掃房屋,掌櫃的帳已寫完,在門口閒坐。老殘也在門口長凳上坐下,向老董說道:“聽說你們這府裏的大人,辦盜案好的很,究竟是個甚麼情形?”那老董嘆口氣道:“玉大人官卻是個清官,辦案也實在盡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還辦着幾個強盜,後來強盜摸着他的脾氣,這玉大人倒反做了強盜的兵器了。”
老殘道:“這話怎麼講呢?”老董道:“在我們此地西南角上,有個村莊,叫於家屯。這於家屯也有二百多戶人家。那莊上有個財主,叫於朝棟,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子都娶了媳婦,養了兩個孫子。女兒也出了閣。這家人家,過的日子很爲安逸。不料禍事臨門,去年秋間,被強盜搶了一次。其實也不過搶去些衣服首飾,所值不過幾百吊錢。這家就報了案,經這三大人極力的嚴拿,居然也拿住了兩個爲從的強盜夥計,追出來的贓物不過幾件布衣服。那強盜頭腦早已不知跑到那裏去了。
“誰知因這一拿,強盜結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強盜竟在府城裏面搶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厲風行的,幾天也沒有拿着一個人。過了幾天,又搶了一家子。搶過之後,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調起馬隊,追下來了。
“那強盜搶過之後,打着火把出城,手裏拿着洋槍,誰敢上前攔阻。出了東門,望北走了十幾裏地,火把就滅了。玉大人調了馬隊,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將這情形詳細稟報。當時放馬追出了城,遠遠還看見強盜的火把。追了二三十里,看見前面又有火光,帶着兩三聲槍響。玉大人聽了,怎能不氣呢?仗着膽子本來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馬,都帶着洋槍,還怕什麼呢。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槍聲。到了天快明時,眼看離追上不遠了,那時也到了這於家屯了。過了於家屯再往前追,槍也沒有,火也沒有。
“玉大人心裏一想,說道:‘不必往前追,這強盜一定在這村莊上了。’當時勒回了馬頭,到了莊上,在大街當中有個關帝廟下了馬。分付手下的馬隊,派了八個人,東南西北,一面兩匹馬把住,不許一個人出去;將地保、鄉約等人叫起。這時天已大明瞭。這玉大人自己帶着馬隊上的人,步行從南頭到北頭,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跡沒有。又從東望西搜去,剛剛搜到這於朝棟家,搜出三枝土槍,又有幾把刀,十幾根竿子。
“玉大人大怒,說強盜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廳上,叫地保來問:‘這是甚麼人家?’地保回道:‘這家姓於。老頭子叫於朝棟,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於學詩,二兒子叫於學禮,都是捐的監生。’玉大人立刻叫把這於家父子三個帶上來。你想,一個鄉下人,見了府裏大人來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廳房裏,父子三個跪下,已經是颯颯的抖,那裏還能說話。
“玉大人說道:‘你好大膽!你把強盜藏到那裏去了?’那老頭子早已嚇的說不出話來。還是他二兒子,在府城裏讀過兩年書,見過點世面,膽子稍爲壯些,跪着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監生家裏向來是良民,從沒有同強盜往來的,如何敢藏着強盜?”玉大人道:‘既沒有勾通強盜,這軍器從那裏來的?’於學禮道:‘因去年被盜之後,莊上不斷常有強盜來,所以買了幾根竿子,叫田戶、長工輪班來幾個保家。因強盜都有洋槍,鄉下洋槍沒有買處,也不敢買,所以從他們打鳥兒的回了兩三枝土槍,夜裏放兩聲,驚嚇驚嚇強盜的意思。”“王大人喝道:‘胡說!那有良民敢置軍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強盜!,回頭叫了一聲:‘來!’那手下人便齊聲像打雷一樣答應了一聲:‘嗏!’玉大人說:‘你們把前後門都派人守了,替我切實的搜!’這些馬兵遂到他家,從上房裏搜起,衣箱櫥櫃,全行抖擻一個盡,稍爲輕便值錢一點的首飾,就掖在腰裏去了。搜了半天,倒也沒有搜出甚麼犯法的東西。那知搜到後來,在西北角上,有兩間堆破爛農器的一間屋子裏,搜出了一個包袱,裏頭有七八件衣裳,有三四件還是舊綢子的。馬兵拿到廳上,回說:‘在堆東西的裏房授出這個包袱,不像是自己的衣服,請大人驗看。”
“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皺,眼睛一凝,說道:‘這幾件衣服,我記得彷彿是前天城裏失盜那一家子的。姑且帶回衙門去,照失單查對。’就指着衣服向於家父子道:‘你說這衣服那裏來的?’於家父子面面相窺,都回不出。還是於學禮說:‘這衣服實在不曉得那裏來的。’玉大人就立起身來,分付:‘留下十二個馬兵,同地保將於家父子帶回城去聽審!’說着就出去。跟從的人,拉過馬來,騎上了馬,帶着餘下的人先進城去。
“這裏於家父子同他家裏人抱頭痛哭。這十二個馬兵說:‘我們跑了一夜,肚子裏很餓,你們趕緊給我們弄點吃的,趕緊走罷!大人的脾氣誰不知道,越遲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張的回去交代一聲,收拾行李,叫於家預備了幾輛車子,大家坐了進去。趕到二更多天,才進了城。
“這裏於學禮的媳婦,是城裏吳舉人的姑娘,想着他丈夫同他公公、大伯子都被捉去的,斷不能鬆散,當時同他大嫂子商議,說:‘他們爺兒三個都被拘了去,城裏不能沒個人照料。我想,家裏的事,大嫂子,你老照管着;這裏我也趕忙追進城去,找俺爸爸想法子去。你看好不好?’他大嫂子說:‘良好,很好。我正想着城裏不能沒人照應。這些管莊子的都是鄉下老兒,就差幾個去,到得城裏,也跟傻子一樣,沒有用處的。’說着,吳氏就收拾收拾,選了一掛雙套飛車,趕進城去。到了他父親面前,嚎陶大哭。這時候不過一更多天,比他們父子三個,還早十幾裏地呢。
“吳氏一頭哭着,一頭把飛災大禍告訴了他父親。他父親吳舉人一聽,渾身發抖,抖着說道:‘犯着這位喪門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走一趟看罷!’連忙穿了衣服,到府衙門求見。號房上去回過,說:‘大人說的,現在要辦盜案,無論甚麼人,一應不見。’吳舉人同裏頭刑名師爺素來相好,連忙進去見了師爺,把這種種冤枉說了一遍。師爺說:‘這案在別人手裏,斷然無事。但這位東家向來不照律例辦事的。如能交到兄弟書房裏來,包你無事。恐怕不交下來,那就沒法了。”
“吳舉人接連作了幾個揖,重託了出去。趕到東門口,等他親家、女婿進來。不過一鍾茶的時候,那馬兵押着車子已到。吳舉人搶到面前,見他三人,面無人色。於朝棟看了看,只說了一句‘親家救我’,那眼淚就同潮水一樣的直流下來。
“吳舉人方要開口,旁邊的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着呢!已經四五撥子馬來催過了,趕快走罷!’車子也並不敢停留。吳舉人便跟着車子走着,說道:‘親家寬心!湯裏火裏,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說着,已到衙門口。只見衙裏許多公人出來催道:‘趕緊帶上堂去罷!’當時來了幾個差人,用鐵鏈子將於家父子鎖好,帶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單交下來,說:‘你們還有得說的嗎?”於家父子方說得一聲‘冤枉’,只聽堂上驚堂一拍,大嚷道:‘人贓現獲,還喊冤枉!把他站起來!去!’左右差人連拖帶拽,拉下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