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和皇帝时,韦、武弄权,母媪预政。士有附丽之者,起家而绾朱紫,予以无所傅会,取摈当时。会天子还京师,朝廷愿从者众。予求番次在后,大驾发日,因逗留不去,守司东都。杜门却扫,凡经三载。或有谮予躬为史臣,不书国事而取乐丘园,私自著述者,由是驿召至京,令专执史笔。于时小人道长,纲纪日坏,仕于其间,忽忽不乐,遂与监修国史萧至忠等诸官书求退,曰:仆幼闻《诗》、《礼》,长涉艺文,至于史传之言,尤所耽悦。寻夫左史,是曰《春秋》、《尚书》;素王、素臣,斯称微婉志晦。两京、三国,班、谢、陈、习阐其谟;中朝、江左,王、陆、干、孙纪其历。刘、石僣号,方策委于和、张;宋、齐应箓,惇史归于萧、沈。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残篇。孟坚所亡,葛洪刊其《杂记》;休文所缺,谢绰裁其《拾遗》。凡此诸家,其流盖广。莫不赜彼泉薮,寻其枝叶,原始要终,备知之矣。若乃刘峻作传,自述长于论才;范晔为书,盛言矜其赞体。斯又当仁不让,庶几前哲者焉。
然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三为史臣,再入东观,竟不能勒成国典,贻彼后来者,何哉?
静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何者?古之国史,皆出自一家,如鲁、汉之丘明、子长,晋、齐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诸名山。未闻藉以众功,方云绝笔。唯后汉东观,大集群儒,著述无主,条章靡立。由是伯度讥其不实,公理以为可焚,张、蔡二子纠之于当代,傅、范两家嗤之于后叶。今者史司取士,有倍东京。人自以为荀、袁,家自称为政、骏。每欲记一事,载一言,皆搁笔相视,含毫不断。故头白可期,而汗青无日。其不可一也。
前汉郡国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兰台。
由是史官所修,载事为博。爰自近古,此道不行。史官编录,唯自询采,而左、右二史阙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状。求风俗于州郡,视听不该;讨沿革于台阁,簿籍难见。虽使尼父再出,犹且成于管窥;况仆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
其不可二也。
昔董狐之书法也,以示于朝;南史之书弑也,执简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门,深居九重,欲人不见。寻其义者,盖由杜彼颜面,访诸请谒故也。然今馆中作者,多士如林,皆愿长喙。无闻<齿责>舌。傥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贬,言未绝口,而朝野具知,笔未栖毫,而搢绅咸诵,夫孙盛实录,取嫉权门;王韶直书,见仇贵族。人之情也,能无畏乎?其不可三也。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体统各殊,指归咸别。夫《尚书》之教也,以疏通知远为主;《春秋》之义也,以惩恶劝善为先。《史记》则退处士而进奸雄,《汉书》则仰忠臣而饰主阙。斯并曩时得失之列,良史是非之准,作者言之详矣。
顷史官注记,多取禀监修,杨令公则云“必须直词,”宗尚书则云“宜多隐恶。”
十羊九牧,其令难行;一国三公,适从何在?其不可四也。
窃以史置监修,虽古无式,寻其名号,可得而言。夫言监者,盖总领之义耳。
如创纪编年,则年有断限;草传叙事,则事有丰约。或可略而不略,或应书而不书,此刊削之务也。属词比事,劳逸宜均,挥铅奋墨,勤惰须等。某袟某篇,付之此职;某传某志,归之彼官。此铨配之理也。斯并宜明立科条,审定区域。
傥人思自勉,则书可立成。今监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无遵奉,用使争学苟且,务相推避,坐变炎凉,徒延岁月。其不可五也。
凡此不可,其流实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时谈物议,安得笑仆编次无闻者哉!比者伏见明公,每汲汲劝诱,勤勤于课责,或云“坟籍事重,努力用心。”
或云“岁序已淹,何时辍手?”切以纲维不举,而督课徒勤,虽威以刺骨之刑,勖以悬金之赏,终不可得也。语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所以比者布怀知己,历抵群公,屡辞载笔之官,愿罢记言之职者,正为此尔。
抑又有所未谕,聊复一二言之。比奉高命,令隶名修史,而其职非一。如张尚书、崔、岭二吏部、郑太常等,既迫以吏道,不可拘之史任。以仆曹务多闲,勒令专知下笔。夫以惟寂惟寞,乃使记事记言。苟如其例,则柳常侍、刘秘监、徐礼部等,并门可张罗,府无堆案,何事置之度外,而使各无羁束乎!
必谓诸贤载削非其所长,以仆鎗鎗铰铰,故推为首最。就如斯理,亦有其说。何者?仆少小从仕,早蹑通班。当皇上初临万邦,未亲庶务,而以守兹介直,不附奸回,遂使官若土牛,弃同刍狗。逮銮舆西幸,百寮毕从,自惟官曹务简,求以留后。居台常谓朝廷不知,国家于我已矣。岂谓一旦忽承恩旨,州司临门,使者结辙。既而驱驷马入函关,排千门谒天子。引贾生于宣室,虽叹其才;召季布于河东,反增其愧。明公既位居端揆,望重台衡,飞沉属其顾盼,荣辱由其俯仰。曾不上祈宸极,申之以宠光;佥议搢绅,縻我以好爵。其相见也,直云“史笔阙书,为日已久;石渠扫第,思子为劳。”今之仰追,唯此而已。
抑明公足下独不闻刘炫蜀王之说乎?昔刘炫仕隋,为蜀王侍读。尚书牛弘尝问之曰:“君王遇子其礼如何?”曰:“相期高于周、孔,见待下于奴隶。”弘不悟其言,请问其议。炫曰:“吾王每有所疑,必先见访,是相期高于周、孔。
酒食左右皆餍,而我余沥不沾,是见待下于奴隶也。”仆亦窃不自揆,轻敢方于鄙宗。何者?求史才则千里降追,语宦途则十年不进。意者得非相期高于班、马,见待下于兵卒乎!
又人之品藻,贵识其性。明公视仆于名利何如哉?当其坐啸洛城,非隐非吏,惟以守愚自得,宁以充诎撄心。但今者黾勉从事,挛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礼。求诸隗始,其义安施?傥使士有澹雅若严君平,清廉如段干木,与仆易地而处,亦将弹铗告劳,积薪为恨。况仆未能免俗,能不蒂芥于心者乎?
当今朝号得人,国称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阁之中,英奇接武。仆既功亏刻鹄,笔未获麟,徒殚太官之膳,虚索长安之米。乞已本职,还其旧居,多谢简书,请避贤路。唯明公足下,哀而许之。
至忠得书大惭,无以酬答,又惜其才,不许解史任。而宗楚客、崔湜、郑愔等,皆恶闻其短,共仇嫉之。俄而肖、宗等相次伏诛,然后获免于难。
孝和皇帝時,韋、武弄權,母媼預政。士有附麗之者,起家而綰朱紫,予以無所傅會,取擯當時。會天子還京師,朝廷願從者衆。予求番次在後,大駕發日,因逗留不去,守司東都。杜門卻掃,凡經三載。或有譖予躬爲史臣,不書國事而取樂丘園,私自著述者,由是驛召至京,令專執史筆。於時小人道長,綱紀日壞,仕於其間,忽忽不樂,遂與監修國史蕭至忠等諸官書求退,曰:僕幼聞《詩》、《禮》,長涉藝文,至於史傳之言,尤所耽悅。尋夫左史,是曰《春秋》、《尚書》;素王、素臣,斯稱微婉志晦。兩京、三國,班、謝、陳、習闡其謨;中朝、江左,王、陸、幹、孫紀其歷。劉、石僣號,方策委於和、張;宋、齊應籙,惇史歸於蕭、沈。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殘篇。孟堅所亡,葛洪刊其《雜記》;休文所缺,謝綽裁其《拾遺》。凡此諸家,其流蓋廣。莫不賾彼泉藪,尋其枝葉,原始要終,備知之矣。若乃劉峻作傳,自述長於論才;范曄爲書,盛言矜其贊體。斯又當仁不讓,庶幾前哲者焉。
然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三爲史臣,再入東觀,竟不能勒成國典,貽彼後來者,何哉?
靜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何者?古之國史,皆出自一家,如魯、漢之丘明、子長,晉、齊之董狐、南史,鹹能立言不朽,藏諸名山。未聞藉以衆功,方雲絕筆。唯後漢東觀,大集羣儒,著述無主,條章靡立。由是伯度譏其不實,公理以爲可焚,張、蔡二子糾之於當代,傅、範兩家嗤之於後葉。今者史司取士,有倍東京。人自以爲荀、袁,家自稱爲政、駿。每欲記一事,載一言,皆擱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頭白可期,而汗青無日。其不可一也。
前漢郡國計書,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後漢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蘭臺。
由是史官所修,載事爲博。爰自近古,此道不行。史官編錄,唯自詢採,而左、右二史闕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狀。求風俗於州郡,視聽不該;討沿革於臺閣,簿籍難見。雖使尼父再出,猶且成於管窺;況僕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
其不可二也。
昔董狐之書法也,以示於朝;南史之書弒也,執簡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門,深居九重,欲人不見。尋其義者,蓋由杜彼顏面,訪諸請謁故也。然今館中作者,多士如林,皆願長喙。無聞<齒責>舌。儻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貶,言未絕口,而朝野具知,筆未棲毫,而搢紳鹹誦,夫孫盛實錄,取嫉權門;王韶直書,見仇貴族。人之情也,能無畏乎?其不可三也。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體統各殊,指歸鹹別。夫《尚書》之教也,以疏通知遠爲主;《春秋》之義也,以懲惡勸善爲先。《史記》則退處士而進奸雄,《漢書》則仰忠臣而飾主闕。斯並曩時得失之列,良史是非之準,作者言之詳矣。
頃史官註記,多取稟監修,楊令公則雲“必須直詞,”宗尚書則雲“宜多隱惡。”
十羊九牧,其令難行;一國三公,適從何在?其不可四也。
竊以史置監修,雖古無式,尋其名號,可得而言。夫言監者,蓋總領之義耳。
如創紀編年,則年有斷限;草傳敘事,則事有豐約。或可略而不略,或應書而不書,此刊削之務也。屬詞比事,勞逸宜均,揮鉛奮墨,勤惰須等。某袟某篇,付之此職;某傳某志,歸之彼官。此銓配之理也。斯並宜明立科條,審定區域。
儻人思自勉,則書可立成。今監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無遵奉,用使爭學苟且,務相推避,坐變炎涼,徒延歲月。其不可五也。
凡此不可,其流實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時談物議,安得笑僕編次無聞者哉!比者伏見明公,每汲汲勸誘,勤勤於課責,或雲“墳籍事重,努力用心。”
或雲“歲序已淹,何時輟手?”切以綱維不舉,而督課徒勤,雖威以刺骨之刑,勖以懸金之賞,終不可得也。語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所以比者布懷知己,歷抵羣公,屢辭載筆之官,願罷記言之職者,正爲此爾。
抑又有所未諭,聊復一二言之。比奉高命,令隸名修史,而其職非一。如張尚書、崔、嶺二吏部、鄭太常等,既迫以吏道,不可拘之史任。以僕曹務多閒,勒令專知下筆。夫以惟寂惟寞,乃使記事記言。苟如其例,則柳常侍、劉祕監、徐禮部等,並門可張羅,府無堆案,何事置之度外,而使各無羈束乎!
必謂諸賢載削非其所長,以僕鎗鎗鉸鉸,故推爲首最。就如斯理,亦有其說。何者?僕少小從仕,早躡通班。當皇上初臨萬邦,未親庶務,而以守茲介直,不附奸回,遂使官若土牛,棄同芻狗。逮鑾輿西幸,百寮畢從,自惟官曹務簡,求以留後。居臺常謂朝廷不知,國家於我已矣。豈謂一旦忽承恩旨,州司臨門,使者結轍。既而驅駟馬入函關,排千門謁天子。引賈生於宣室,雖嘆其才;召季布於河東,反增其愧。明公既位居端揆,望重臺衡,飛沈屬其顧盼,榮辱由其俯仰。曾不上祈宸極,申之以寵光;僉議搢紳,縻我以好爵。其相見也,直雲“史筆闕書,爲日已久;石渠掃第,思子爲勞。”今之仰追,唯此而已。
抑明公足下獨不聞劉炫蜀王之說乎?昔劉炫仕隋,爲蜀王侍讀。尚書牛弘嘗問之曰:“君王遇子其禮如何?”曰:“相期高於周、孔,見待下於奴隸。”弘不悟其言,請問其議。炫曰:“吾王每有所疑,必先見訪,是相期高於周、孔。
酒食左右皆饜,而我餘瀝不霑,是見待下於奴隸也。”僕亦竊不自揆,輕敢方於鄙宗。何者?求史纔則千里降追,語宦途則十年不進。意者得非相期高於班、馬,見待下於兵卒乎!
又人之品藻,貴識其性。明公視僕於名利何如哉?當其坐嘯洛城,非隱非吏,惟以守愚自得,寧以充詘攖心。但今者黽勉從事,攣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禮。求諸隗始,其義安施?儻使士有澹雅若嚴君平,清廉如段幹木,與僕易地而處,亦將彈鋏告勞,積薪爲恨。況僕未能免俗,能不蒂芥於心者乎?
當今朝號得人,國稱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閣之中,英奇接武。僕既功虧刻鵠,筆未獲麟,徒殫太官之膳,虛索長安之米。乞已本職,還其舊居,多謝簡書,請避賢路。唯明公足下,哀而許之。
至忠得書大慚,無以酬答,又惜其才,不許解史任。而宗楚客、崔湜、鄭愔等,皆惡聞其短,共仇嫉之。俄而肖、宗等相次伏誅,然後獲免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