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而有情。思欢怒愁,感于幽微,流乎啸歌,形诸动摇。或一往而尽,或积日而不能自休。盖自凤凰鸟兽,以至巴渝夷鬼,无不能舞能歌,以灵机自相转活,而况吾人?奇哉清源师,演古先神圣八能千唱之节,而为此道。初止爨弄参鹘,后稍为末泥三姑旦等杂剧传奇。长者折至半百,短者折才四耳。生天生地生鬼生神,极人物之万途,攒古今之千变。一勾栏之上,几色目之中,无不纡徐焕眩,顿挫徘徊。恍然如见千秋之人,发梦中之事。使天下之人无故而喜,无故而悲。
或语或嘿,或鼓或疲,或端冕而听,或侧弁而咍,或窥观而笑,或市涌而排。乃至贵倨弛傲,贫啬争施。瞽者欲玩,聋者欲听,哑者欲叹,跛者欲起。无情者可使有情,无声者可使有声。寂可使喧,喧可使寂,饥可使饱,醉可使醒,行可以留,卧可以兴。鄙者欲艳,顽者欲灵。可以合君臣之节,可以浃父子之恩,可以增长幼之睦,可以动夫妇之欢。可以发宾友之仪,可以释怨毒之结,可以已愁愦之疾,可以浑庸鄙之好。然则斯道也,孝子以事其亲,敬长而娱死,仁人以此奉其尊,享帝而事鬼。老者以此终,少者以此长。外户可以不闭,嗜欲可以少营。人有此声,家有此道,疫疬不作,天下和平。岂非以人情之大窦,为名教之至乐也哉。
予闻清源,西川灌口神也。为人美好,以游戏而得道,流此教于人间。讫无祠者。子弟开呵时一醪之,唱罗哩连而已。予每为恨。诸生诵法孔子,所在有祠;佛老氏弟子,各有其祠。清源师号为得道,弟子盈天下,不减二氏,而无祠者,岂非非乐之徒,以其道为戏相诟病耶。
此道有南北。南则昆山之次为海盐,吴浙音也,其体局静好,以拍为之节。江以西弋阳,其节以鼓,其调喧。至嘉靖而弋阳之调绝,变为乐平,为徽青阳。我宜黄谭大司马纶闻而恶之。自喜得治兵于浙,以浙人归教其乡子弟,能为海盐声。大司马死二十余年矣,食其技者殆千余人。聚而谂于予曰:「吾属以此养老长幼长世,而清源祖师无祠,不可。」予问:「倘以大司马从祀乎?」曰:「不敢。止以田、窦二将军配食也。」予额之,而进诸弟子语之曰:「汝知所以为清源祖师之道乎?一汝神,端而虚。择良师妙侣,博解其词而通领其意。动则观天地人鬼世器之变,静则思之。绝父母骨肉之累,忘寝与食。少者守精魂以修容,长者食恬淡以修声。为旦者常自作女想,为男者常欲如其人。其秦之也,抗之入青云,抑之如绝丝,圆好如珠环,不竭如清泉。微妙之极,乃至有闻而无声,目击而道存。使舞蹈者不知情之所自来,赏叹者不知神之所自止。若观幻人者之欲杀偃师,而奏《咸池》者之无怠也。若然者,乃可为清源师之弟子,进于道矣。诸生旦其勉之,无令大司马长叹于夜台,曰,奈何我死而此道绝也。」乃为序之以记。
人生而有情。思歡怒愁,感於幽微,流乎嘯歌,形諸動搖。或一往而盡,或積日而不能自休。蓋自鳳凰鳥獸,以至巴渝夷鬼,無不能舞能歌,以靈機自相轉活,而況吾人?奇哉清源師,演古先神聖八能千唱之節,而爲此道。初止爨弄參鶻,後稍爲末泥三姑旦等雜劇傳奇。長者折至半百,短者折纔四耳。生天生地生鬼生神,極人物之萬途,攢古今之千變。一勾欄之上,幾色目之中,無不紆徐煥眩,頓挫徘徊。恍然如見千秋之人,發夢中之事。使天下之人無故而喜,無故而悲。
或語或嘿,或鼓或疲,或端冕而聽,或側弁而咍,或窺觀而笑,或市涌而排。乃至貴倨弛傲,貧嗇爭施。瞽者欲玩,聾者欲聽,啞者欲嘆,跛者欲起。無情者可使有情,無聲者可使有聲。寂可使喧,喧可使寂,飢可使飽,醉可使醒,行可以留,臥可以興。鄙者欲艷,頑者欲靈。可以合君臣之節,可以浹父子之恩,可以增長幼之睦,可以動夫婦之歡。可以發賓友之儀,可以釋怨毒之結,可以已愁憒之疾,可以渾庸鄙之好。然則斯道也,孝子以事其親,敬長而娛死,仁人以此奉其尊,享帝而事鬼。老者以此終,少者以此長。外戸可以不閉,嗜慾可以少營。人有此聲,家有此道,疫癧不作,天下和平。豈非以人情之大竇,爲名教之至樂也哉。
予聞清源,西川灌口神也。爲人美好,以遊戲而得道,流此教於人間。訖無祠者。子弟開呵時一醪之,唱羅哩連而已。予每爲恨。諸生誦法孔子,所在有祠;佛老氏弟子,各有其祠。清源師號爲得道,弟子盈天下,不減二氏,而無祠者,豈非非樂之徒,以其道爲戲相詬病耶。
此道有南北。南則崑山之次爲海鹽,吳浙音也,其體局靜好,以拍爲之節。江以西弋陽,其節以鼓,其調喧。至嘉靖而弋陽之調絶,變爲樂平,爲徽靑陽。我宜黃譚大司馬綸聞而惡之。自喜得治兵於浙,以浙人歸教其鄉子弟,能爲海鹽聲。大司馬死二十餘年矣,食其技者殆千餘人。聚而諗於予曰:「吾屬以此養老長幼長世,而清源祖師無祠,不可。」予問:「倘以大司馬從祀乎?」曰:「不敢。止以田、竇二將軍配食也。」予額之,而進諸弟子語之曰:「汝知所以爲清源祖師之道乎?一汝神,端而虛。擇良師妙侶,博解其詞而通領其意。動則觀天地人鬼世器之變,靜則思之。絶父母骨肉之累,忘寢與食。少者守精魂以修容,長者食恬淡以修聲。爲旦者常自作女想,爲男者常欲如其人。其秦之也,抗之入靑雲,抑之如絶絲,圓好如珠環,不竭如清泉。微妙之極,乃至有聞而無聲,目擊而道存。使舞蹈者不知情之所自來,賞嘆者不知神之所自止。若觀幻人者之欲殺偃師,而奏《咸池》者之無怠也。若然者,乃可爲清源師之弟子,進於道矣。諸生旦其勉之,無令大司馬長嘆於夜臺,曰,奈何我死而此道絶也。」乃爲序之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