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闻三王各异礼,五帝不同乐,故《传》称因俗,《易》贵随时。况史书者,记事之言耳。夫事有贸迁,而言无变革,此所谓胶柱而调瑟,刻船而求剑也。
古者诸侯曰薨,卿大夫曰卒。故《左氏传》称楚邓曼曰:“王薨于行,国之福也。”又郑子产曰:“文、襄之伯,君薨,大夫吊。”即其证也。案夫子修《春秋》,实用斯义。而诸国皆卒,鲁独称薨者,此略外别内之旨也。马迁《史记》西伯以下,与诸列国王侯,凡有薨者,同加卒称,此岂略外别内邪?何贬薨而书卒也?
盖著鲁史者,不谓其邦为鲁国;撰周书者,不呼其王曰周王。如《史记》者,事总古今,势无主客,故言及汉祖,多为汉王,斯亦未为累也。班氏既分裂《史记》,定名《汉书》,至于述高祖为公、王之时,皆不除沛、汉之字。凡有异方降款者,以归汉为文。肇自班《书》,首为此失;迄于仲豫,仍踵厥非。积习相传,曾无先觉者矣。
又《史记·陈涉世家》,称其子孙至今血食。《汉书》复有《涉传》,乃具载迁文。案迁之言今,实孝武之世也;固之言今,当孝明之世也。事出百年,语同一理。即如是,岂陈氏苗裔祚流东京者乎?斯必不然。《汉书》又云:“严君平既卒,蜀人至今称之。”皇甫谧全录斯语,载于《高士传》。夫孟坚、士安,年代悬隔,至今之说,岂可同云?夫班之习焉,其非既如彼;谧之承固,其失又如此。迷而不悟,奚其甚乎!
何法盛《中兴书·刘隗录》称其议狱事具《刑法说》,依检志内,了无其说。
既而臧氏《晋书》、梁朝《通史》,于大连之传,并有斯言,志亦无文,传仍虚述。此又不精之咎,同于玄晏也。
寻班、马之为列传,皆具编其人姓名如行状。尤相似者,则共归一称,若《刺客》、《日者》、《儒林》、《循吏》是也。范晔既移题目于传首,列姓名于传中,而犹于列传之下,注为《列女》、《高隐》等目。苟姓名既书,题目又显,是则邓禹、寇恂之首,当署为《公辅》者矣;岑彭、吴汉之前,当标为《将帅》者矣。触类而长,实繁其徒,何止《列女》、《孝子》、《高隐》、《独行》而已。
魏书著书,标榜南国,桓、刘诸族,咸曰《岛夷》。是则自江而东,尽为卉服之地。至于《刘昶》、《沈文秀》等传,叙其爵里,则不异诸华。岂有君臣共国,父子同姓,阖闾、季札,便致土风之殊;孙策、虞翻,乃成夷夏之隔。求诸往例,所未闻也。
当晋宅江、淮,实膺正朔,嫉彼群雄,称为僣盗。故阮氏《七录》,以田、范、裴、段诸记,刘、石、符、姚等书,别创一名,题为《伪史》。及隋氏受命,海内为家,国靡爱憎,人无彼我,而世有撰《隋书·经籍志》者,其流别群书,还依阮《录》。案国之有伪,其来尚矣。如杜宇作帝,勾践称王,孙权建鼎峙之业,萧詧为附庸之主,而扬雄撰《蜀纪》,子贡著《越绝》,虞裁《江表传》,蔡述《后梁史》。考斯众作,咸是伪书,自可类聚相从,合成一部,何止取东晋一世十有六家而已乎?
夫王室将崩,霸图云构,必有忠臣义士,捐生殉节。若乃韦、耿谋诛曹武,钦、诞问罪马文,而魏、晋史臣书之曰贼,此乃迫于当世,难以直言。至如荀济、元瑾,兰摧于孝、靖之末,王谦、尉迥,玉折于宇文之季,而李刊齐史,颜述隋篇,时无逼畏,事须矫枉,而皆仍旧不改,谓数君为叛逆。书事如此,褒贬何施?
昔汉代有修奏记于其府者,遂盗葛龚所作而进之,既具录他文,不知改易名姓,时人谓之曰:“作奏虽工,宜去葛龚。”及邯郸氏撰《笑林》,载之以为口实。嗟乎!历观自古,此类尤多,其有宜去而不去者,岂直葛龚而已!何事于斯,独致解颐之诮也。凡为史者,苟能识事详审,措辞精密,举一隅以三隅反,告诸往而知诸来,斯庶几可以无大过矣。
蓋聞三王各異禮,五帝不同樂,故《傳》稱因俗,《易》貴隨時。況史書者,記事之言耳。夫事有貿遷,而言無變革,此所謂膠柱而調瑟,刻船而求劍也。
古者諸侯曰薨,卿大夫曰卒。故《左氏傳》稱楚鄧曼曰:“王薨於行,國之福也。”又鄭子產曰:“文、襄之伯,君薨,大夫吊。”即其證也。案夫子修《春秋》,實用斯義。而諸國皆卒,魯獨稱薨者,此略外別內之旨也。馬遷《史記》西伯以下,與諸列國王侯,凡有薨者,同加卒稱,此豈略外別內邪?何貶薨而書卒也?
蓋著魯史者,不謂其邦爲魯國;撰周書者,不呼其王曰周王。如《史記》者,事總古今,勢無主客,故言及漢祖,多爲漢王,斯亦未爲累也。班氏既分裂《史記》,定名《漢書》,至於述高祖爲公、王之時,皆不除沛、漢之字。凡有異方降款者,以歸漢爲文。肇自班《書》,首爲此失;迄於仲豫,仍踵厥非。積習相傳,曾無先覺者矣。
又《史記·陳涉世家》,稱其子孫至今血食。《漢書》復有《涉傳》,乃具載遷文。案遷之言今,實孝武之世也;固之言今,當孝明之世也。事出百年,語同一理。即如是,豈陳氏苗裔祚流東京者乎?斯必不然。《漢書》又云:“嚴君平既卒,蜀人至今稱之。”皇甫謐全錄斯語,載於《高士傳》。夫孟堅、士安,年代懸隔,至今之說,豈可同雲?夫班之習焉,其非既如彼;謐之承固,其失又如此。迷而不悟,奚其甚乎!
何法盛《中興書·劉隗錄》稱其議獄事具《刑法說》,依檢志內,了無其說。
既而臧氏《晉書》、樑朝《通史》,於大連之傳,並有斯言,志亦無文,傳仍虛述。此又不精之咎,同於玄晏也。
尋班、馬之爲列傳,皆具編其人姓名如行狀。尤相似者,則共歸一稱,若《刺客》、《日者》、《儒林》、《循吏》是也。范曄既移題目於傳首,列姓名於傳中,而猶於列傳之下,注爲《列女》、《高隱》等目。苟姓名既書,題目又顯,是則鄧禹、寇恂之首,當署爲《公輔》者矣;岑彭、吳漢之前,當標爲《將帥》者矣。觸類而長,實繁其徒,何止《列女》、《孝子》、《高隱》、《獨行》而已。
魏書著書,標榜南國,桓、劉諸族,鹹曰《島夷》。是則自江而東,盡爲卉服之地。至於《劉昶》、《沈文秀》等傳,敘其爵裏,則不異諸華。豈有君臣共國,父子同姓,闔閭、季札,便致土風之殊;孫策、虞翻,乃成夷夏之隔。求諸往例,所未聞也。
當晉宅江、淮,實膺正朔,嫉彼羣雄,稱爲僣盜。故阮氏《七錄》,以田、範、裴、段諸記,劉、石、符、姚等書,別創一名,題爲《僞史》。及隋氏受命,海內爲家,國靡愛憎,人無彼我,而世有撰《隋書·經籍志》者,其流別羣書,還依阮《錄》。案國之有僞,其來尚矣。如杜宇作帝,勾踐稱王,孫權建鼎峙之業,蕭詧爲附庸之主,而揚雄撰《蜀紀》,子貢著《越絕》,虞裁《江表傳》,蔡述《後梁史》。考斯衆作,鹹是僞書,自可類聚相從,合成一部,何止取東晉一世十有六家而已乎?
夫王室將崩,霸圖雲構,必有忠臣義士,捐生殉節。若乃韋、耿謀誅曹武,欽、誕問罪馬文,而魏、晉史臣書之曰賊,此乃迫於當世,難以直言。至如荀濟、元瑾,蘭摧於孝、靖之末,王謙、尉迥,玉折於宇文之季,而李刊齊史,顏述隋篇,時無逼畏,事須矯枉,而皆仍舊不改,謂數君爲叛逆。書事如此,褒貶何施?
昔漢代有修奏記於其府者,遂盜葛龔所作而進之,既具錄他文,不知改易名姓,時人謂之曰:“作奏雖工,宜去葛龔。”及邯鄲氏撰《笑林》,載之以爲口實。嗟乎!歷觀自古,此類尤多,其有宜去而不去者,豈直葛龔而已!何事於斯,獨致解頤之誚也。凡爲史者,苟能識事詳審,措辭精密,舉一隅以三隅反,告諸往而知諸來,斯庶幾可以無大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