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膝轩记

抱膝轩记朗读
清代管同 2025-06-19

自明祖都江宁,而杨吴城濠围于城内,其水流日就狭。及其东至竹桥,有水穴城来会。古所谓青溪一曲者也。折而南流,至柏川桥,再会钟山之水。又稍南,过大中桥,则淮水入东关,与相灌注,杨吴城濠虽就狭,而会是三水,半里之间,势犹浩瀚。又其地北见鸡笼,东北见钟山。而东岸率果园菜囿,杂植桃杏韭菘之属。山林映带,舟楫往来,虽居城中,殆无异于郊外。
予自归江 宁,家凡六徙。近乃僦宅居是水之西。老屋百年,尘埃渗漏。每署日激射,陰雨连绵,蒸炕沾淋,顾视无可逃避。予居之未尝不适也。独其屋仅四间,自奉母处妻孥置厨爨外,了无燕息之所,意尚阙然。嘉庆十五年归自山东,始即第二室屏后一楹地,葺为小轩,颜曰“抱膝”。借书满架,置榻一张,偃仰啸歌,即获其所。然其为地,前近市廛,后连闺闼,而左则直接邻家;不壁而板,凡夫行旅之歌唱,妇孺之呼啼,鸡犬之鸣吠,嘈杂喧阗,殆无时不至。而当予神会志得,抗声高诵,家人每笑谓其音聒人。三者之声 ,盖往往为所掩也。昔诸葛武侯隐处隆中,抱膝而吟《梁甫》。时人问其志,但笑而不言。予之名轩,岂敢以武侯自命,盖亦陶公所云容膝易安之意而已。然予既厌薄文辞,又不汲汲然志在科举,斗室一间,讽书不辏有相问者,予将何以答之耶?轩既葺,居者一年。明年,予为人所招,不恒在家。而其室遂废。然一时之兴,有不能忘,故追而记之。
柏川桥者,与予所居后户对。其前户所临街,称名多异。或曰:其地古属绵乡,名曰绵乡营。或曰:柏川桥北百余步外,其地为明之东厂;至今犹名曰东厂;而此地则明之饷营也。是二说者,今皆不可考云。

译文

自从明太祖建都江宁,杨吴城濠便被围到了江宁城内,河水逐渐变得狭小。直到它向东到了竹桥,有一条河水穿过城墙前来汇合。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青溪一曲”。折而向南流,到了柏川桥,又与从钟山流出的河水汇合。又慢慢向南流,过了大中桥,只见淮水流入东关,与它汇合,杨吴城濠虽然变得矮小,但与这三条水流汇合,半里之间,水势还是变得激荡宽广。加上此地向北可以望见鸡笼山,向东北可以望见钟山。而且东岸全是果园菜园,间杂种植了桃树、杏树、韭菜、菘之类的果木菜蔬。山林映衬环绕,船舶往来穿梭。虽然处于城中,大概和郊外也没有什么差别。
我自从回到江宁,共搬了六次家,后来才租屋住在这条河的西边。是一座上百年的老屋,不时有尘埃渗漏下来。每当炎热夏日,骄阳暴晒,阴阴细雨,连绵不绝,或蒸烤闷热,或到处沾湿,环顾室内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我住在这里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只是这座屋只有四间,除了侍奉母亲、安置妻小、设置厨房以外,完全没有了闲居、休息的地方,心里还是觉得有所缺憾。嘉庆十五年从山东回来,才沿着第二间屋子后面腾出一间屋子的地方,修整成一座小轩,命名为“抱膝”。借来的书堆满书架,放置卧榻一张,起居俯仰,吟啸放歌,便得到了满意的处所。但是这里,前面靠近集市,后面连着内室,左边又与邻居家连在一起;没有隔墙,那所有的行旅之人的歌唱声,妇女儿童的呼叫声、啼哭声,鸡犬的鸣啼吠叫声,嘈杂喧闹,大概没有一刻不传过来。但每当我神会志得,大声诵读,家人总是笑着说我的声音大得吵人。前三者的吵闹声,全都被我掩盖。当年诸葛武侯隐居隆中,抱膝吟诵《梁甫》,当时的人问他的心志,他只是笑而不答。我给小轩命名,哪敢用武侯来自命,大概也就是陶公所说的“容膝易安”的意思罢了。然而我既厌恶鄙视虚假文辞,又不急切地追求科举功名,只有这斗室一间,读书不辍。有人问我,我拿什么来回答他呢?轩修好后,住了一年。第二年,我就被人招请,不常在家。这座屋子于是荒废了。然而当时的兴致,常常回想,不能忘怀,所以就追念写下了这篇文章。
柏川桥,与我的屋子后窗相对。前窗所对的街道,名称多不相同。有人数说:此地古代属绵乡,名叫绵乡营。有人说:柏川桥向北一百多步以外,那个地方是明代的东厂,至今还叫东厂;而此地就是明代的军营。这两种说法,现在都不能考证了。

管同

清江苏上元人,字异之。道光五年举人。姚鼐弟子。以文名家,论文提倡阳刚之美,兼工诗。有志经世,不获用。有《因寄轩诗文集》、《七经纪闻》、《孟子年谱》、《文中子考》等。...

管同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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