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 卷一 · 奔云石

陶庵梦忆 · 卷一 · 奔云石 朗读
明代张岱 2025-06-15

南屏石,无出奔云右者。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也。黄寓庸先生读书其中,四方弟子千馀人,门如市。余幼从大父访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须,毛颊,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张口多笑。交际酬酢,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嘱傒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客至,无贵贱,便肉、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榻。余一书记往,颇秽恶,先生寝食之不异也,余深服之。
丙寅至武林,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不胜人琴之感。余见奔云黝润,色泽不减,谓客曰:“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门,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盗。”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王弇州不曰:‘盗亦有道也’哉?”

译文

南屏山的石头没有一块能比得过奔云石。奔云石的名气是因为它的情致,而不是因为它的纹路。奔云石如同一朵被风雨吹落的滇茶花,有一半陷入泥土,花瓣如有三四层棱,重叠有致,人走在其中,就像蝴蝶飞入花蕊之中,没有一根花须不仔细品味的。黄寓庸先生在奔云石屋中读书,各地来求学的弟子有一千多人,门庭若市。我年幼时就曾经跟随祖父拜访黄先生,先生面色驹黑,胡须浓密,面颊两边生有角,眼睛是细长的,嘴巴也很大,眉骨和鼻梁一样高耸,张口必笑。待人接物游刃有余。他耳朵聆听客人说话,眼睛看着手中书信写回信,口中吩咐家奴,同时处理眼前那么多杂事,从没有出过一点差错。无论来拜访的客人身份贵,一律平等对待,都会拿出酒肉招待,夜晚就与客人同梮而眠。我有一个十分邋遢的书记员去他那里,先生和他同吃同住,并没有将他与别人区别对待,我对先生的人品深感佩服。
天启六年(1626年)我到杭州时,看到黄先生的宅院已经颓败倒塌,堂中埋葬着先生的遗体,对先生的逝世感到深切悲痛。我见奔云石仍然黝黑湿润,便对客人说:“希望能够借此石屋,用石头把门垒起来,可以待在里面十年不出去。”客人说:“会有强盗。我说:“我穿的是粗布,盖的是粗布,身外之物也只有一瓮米和几本破书罢了。王世贞不是说盗亦有道吗?”

世事变化无常,昔日让人尊敬的黄先生已作古多年,而奔云石成色不减,让作者不禁晞嘘连连,触发物是人非之慨。

参考资料:

张岱

张岱,又名维城,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天孙,别号蝶庵居士,晚号六休居士,汉族,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寓居杭州。出生仕宦世家,少为富贵公子,精于茶艺鉴赏,明亡后不仕,入山著书以终。张岱为明末清初文学......

张岱朗读
(0)

猜你喜欢

巨石连天起,崇威压栋隆。 南阳卧龙地,西蜀草玄翁。 洞凿峨眉辟,根穿海窍通。 过云开锦绣,宿雾隐玲珑。 润助琴书色,明添桧柏丛。 春垣牵紫蔓,秋壁映丹枫。 淇澳常如琢,他山信可攻。 坚贞君子德,磊落古人风。 锡磬悬周庙,为渠峙汉宫。 玉衡当万国,苍佩冠群公。 镇静为磐久,精灵降岳同。 江河屹自障,瓦砾旧曾空。 作砺商家日,和钧夏府中。 升堂愧未可,瞻仰借磨砻。
(0)
吾爱飞霞子,餐霞卧蕊宫。 时将黄绮曲,高咏紫芝风。 洞草秋生细,坛龙昼护空。 丹应九转就,地与十洲通。 玉树扳何及,青牛望不穷。 因君惠羽翰,自此脱樊笼。 独鹤冥冥去,相从碧海东。
(0)
幽并闻骑射,闾里藉辉光。 朝游从许史,夜宴挟姬姜。 鸣鞭当大道,调瑟坐中堂。 傍人争借问,云是羽林郎。
(0)
声盖少年场,名冠壮夫籍。 行人总惮尘,坐宾皆避席。 弹剑耻依人,探丸恒借客。 一朝负罪逋,不受追兵迫。
(0)
孤危心迹竟难明,俯仰悲吟恨未平。 失马讵能窥倚伏,解龟聊得废将迎。 嵇公钓弋从吾好,翟氏宾朋任世情。 未信星辰虚宝剑,且从江汉濯尘缨。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