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壤

昔《五经》、诸子,广书人物,虽氏族可验,而邑里难详。逮于太史公,始革兹体,凡有列传,先述本居。至于国有驰张,乡有并省,随时而载,用明审实。 案夏侯孝若撰《东方朔赞》云:“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魏建安中,分厌次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夫以身没之后,地名改易,犹复追书其事,以示后来。 则知身生之前,故宜详录者矣。 异哉!晋氏之有天下也。自洛阳荡覆,衣冠南渡,江左侨立州县,不存桑梓。 由是斗牛之野,郡有青、徐;吴、越之乡,州编冀、豫。欲使南北不乱,淄、渑可分,得乎?系虚名于本土者,虽百代无易。既而天长地久,文轨大同。州郡则废置无恒,名目则古今各异。而作者为人立传,每云某所人也,其地皆取旧号,施之于今。欲求实录,不亦难乎! 且人无定质,因地而化。故生于荆者,言皆成楚;居于晋者,齿便从黄。涉魏而东,已经七叶;历江而北,非唯一世。而犹以本国为是,此乡为非。是则孔父里于昌平,阴氏家于新野,而系纂微子,源承管仲,乃为齐、宋之人,非关鲁、邓之士。求诸自古,其义无闻。 且自世重高门,人轻寒族,以姓望所出,邑里相矜。若仲远之寻郑玄,先云汝南应劭;文举之对曹操,自谓鲁国孔融是也。爰及近古,其言多伪。至于碑颂所勒,茅土定名,虚引他邦,冒为己邑。若乃称袁则饰之陈郡,言杜则系之京邑,姓卯金者咸曰彭城,氏禾女者皆云钜鹿。在诸史传,多与同风。此乃寻流俗之常谈,忘著书之旧体矣。 又近世有班秩不著者,始以州壤自标,若楚国龚遂、渔阳赵壹是也。至于名位既隆,则不从此列,若萧何、邓禹、贾谊、董仲舒是也。观《周》、《隋》二史,每述王、庚诸事,高、杨数公,必云琅琊王褒,新野庾信、弘农杨素、渤海高颎,以此成言,岂曰省文,从而可知也。 凡此诸失,皆由积习相传,寝以成俗,迷而不返。盖语曰:“难与虑始,可与乐成。”夫以千载遵行,持为故事,而一朝纠正,必惊愚俗。此庄生所谓“安得忘言之人而与之言”,斯言已得之矣。庶知音君子,详其得失者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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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尚孤生,人固介立。岂伊时遘,曷云世及? 嗟乎若士!望古遥集。韬此洪族,蔑彼名级。 睦亲之行,至自非敦。然诺之信,重于布言。 廉深简絜,贞夷粹温。和而能峻,博而不繁。 依世尚同,诡时则异。有一于此,两非默置。 岂若夫子,因心违事?畏荣好古,薄身厚志。 世霸虚礼,州壤推风。孝惟义养,道必怀邦。 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禄等上农。 度量难钧,进退可限。长卿弃官,稚宾自免。 子之悟之,何悟之辩?赋诗归来,高蹈独善。 亦既超旷,无适非心。汲流旧巘,葺宇家林。 晨烟暮蔼,春煦秋阴。陈书辍卷,置酒弦琴。 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子然其命。 隐约就闲,迁延辞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 纠纆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 谓天盖高,胡愆斯义?履信曷凭?思顺何寘? 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 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怀和长毕。 呜呼哀哉! 敬述靖节,式尊遗占。存不愿丰,没无求赡。 省讣却赙,轻哀薄敛。遭壤以穿,旋葬而窆。 呜呼哀哉! 深心追往,远情逐化。自尔介居,及我多暇。 伊好之洽,接阎邻舍。宵盘昼憩,非舟非驾。 念昔宴私,举觞相诲。独正者危,至方则碍。 哲人卷舒,布在前载。取鉴不远,吾规子佩。 尔实愀然,中言而发。违众速尤,迕风先蹶。 身才非实,荣声有歇。睿音永矣,谁箴余阙? 呜呼哀哉! 仁焉而终,智焉而毙。黔娄既没,展禽亦逝。 其在先生,同尘往世。旌此靖节,加彼康惠。 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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