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重光赤奋若七月,尽玄黓摄提格,凡一年有奇。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中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八二一年
秋,七月,甲辰,韦雍出,逢小将策马冲其前导。雍命曳下,欲于街中杖之。河朔军士不贯受杖,不服。雍以白弘靖,弘靖命军虞候系治之。是夕,士卒连营呼噪作乱,将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货财、妇女,囚弘靖于蓟门馆,杀幕僚韦雍、张宗元、崔仲卿、郑埙、都虞候刘操、押牙张抱元。明日,军士稍稍自悔,悉诣馆谢弘靖,请改心事之,凡三请,弘靖不应,军士乃相谓曰:“相公无言,是不赦吾曹。军中岂可一日无帅!”乃相与迎旧将硃洄,奉以为留后。洄,克融之父也,时以疾卧家,自辞老病,请使克融为之,众从之。众以判官张彻长者,不杀。彻骂曰:“汝何敢反,行且族灭!”众共杀之。
壬子,群臣上尊号曰文武孝德皇帝。赦天下。
甲寅,幽州监军奏军乱。丁巳,贬张弘靖为宾客、分司。己未,再贬吉州刺史。庚申,以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卢龙节度使。悟以硃克融方强,奏请“且授克融节钺,徐图之。”乃复以悟为昭义节度使。
辛酉,太和公主发长安。
初,田弘正受诏镇成德,自以久与镇人战,有父兄之仇,乃以魏兵二千从赴镇,因留以自卫,奏请度支供其粮赐。户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刚褊,无远虑,以为魏、镇各自有兵,恐开事例,不肯给。弘正四上表,不报;不得已,遣魏兵归。倰,沔之孙也。弘正厚于骨肉,兄弟子侄在两都者数十人,竞为侈靡,日费约二十万,弘正辇魏、镇之货以供之,相属于道。河北将士颇不平。诏以钱百万缗赐成德军,度支辇运不时至,军士益不悦。都知兵马使王庭凑,本回鹘阿布思之种也,性果悍阴狡,潜谋作乱,每抉其细故以激怒之,尚以魏兵故,不敢发。及魏兵去,壬戌夜,庭氵奏结牙兵噪于府署,杀弘正及僚佐、元从将吏并家属三百馀人。庭氵奏自称留后,逼监军宋惟澄奏求节钺。八月,癸巳,惟澄以闻,朝廷震骇。崔倰于崔植为再从兄,故时人莫敢言其罪。初,朝廷易置魏、镇帅臣,左金吾将军杨元卿上言,以为非便,又诣宰相深陈利害。及镇州乱,上赐元卿白玉带。辛未,以元卿为泾原节度使。
瀛莫将士家属多在幽州,壬申,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潜引硃克融兵入城,刺史吴晖不知所在。
癸酉,王庭凑遣人杀冀州刺史王进岌,分兵据其州。
魏博节度使李愬闻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将士曰:“魏人所以得通圣化,至今安宁富乐者,田公之力也。今镇人不道,辄敢害之,是轻魏以为无人也。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报之?”众皆恸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将也,愬使以宝剑、玉带遗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剑创立大勋,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剪庭凑!”元翼以剑,带徇于军,报曰:“愿尽死!”愬将出兵,会疾作,不果。元翼,赵州人也。
乙亥,起复前泾原节度使田布为魏博节度使,令乘驿之镇。布固辞不获,与妻子宾客诀曰:“吾不还矣!”悉屏去旌节导从而行,未至魏州三十里,被发徒跣,号哭而入,居于垩室。月俸千缗,一无所取,卖旧产,得钱十馀万缗,皆以颁士卒,旧将老者兄事之。
丙子,瀛州军乱,执观察使卢士玫及监军僚佐送幽州,囚于客馆。
王庭氵奏遣其将王立攻深州,不克。
丁丑,诏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诸军各出兵临成德之境,若王庭凑执迷不复,宜即进讨。成德大将王俭等五人谋杀王庭凑,事泄,并部兵三千人皆死。
己卯,以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镇州四面诸军宣慰使,历泽潞、河东、魏博、横海、深冀、易定等道,谕以军期。造,大雅之五世孙也。己丑,以裴度为幽、镇两道招抚使。
癸已,王庭凑引幽州兵围深州。
九月,乙已,相州军乱,杀刺史邢濋。
吐蕃遣其礼部尚书论讷罗来求盟。庚戌,以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会盟使。
壬子,硃克融焚掠易州、涞水、遂城、满城。
自定两税法以来,钱日重,物日轻,民所输三倍其初,诏百官议革其弊。户部尚书杨于陵以为:“钱者所以权百货,留迁有无,所宜流散,不应蓄聚。今税百姓钱藏之公府。又,开元中天下铸钱七十馀炉,岁入百万,今才十馀炉,岁入十五万,又积于商贾之室及流入四夷。又,大历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贸易杂用铅铁,岭南杂用金、银、丹砂、象齿,今一用钱。如此,则钱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轻!今宜使天下输税课者皆用谷、帛,广铸钱而禁滞积及出塞者,则钱日滋矣。”朝廷从之,始令两税皆输布、丝、纩;独盐、酒课用钱。
冬,十月,丙寅,以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王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使职如故。播为相,专以承迎为事,未尝言国家安危。
以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以善事权幸得进;时幽、镇兵势方盛,诸道兵未敢进,上欲功速成,宦官荐叔良,以为深州诸道行营节度使。以牛元翼为成德节度使。
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与吐蕃论讷罗盟于城西。遣刘元鼎与讷罗入吐蕃,亦与其宰相以下盟。
乙亥,以沂州刺史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先是,副使皆以文吏为之,上闻智兴有勇略,欲用之于河北,故是以宠之。
丁丑,裴度自将兵出承天军故关以讨王庭凑。
硃克融遣兵寇蔚州。
戊寅,王庭凑遣兵寇贝州。
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济败幽州兵于白石岭,杀千馀人。
庚辰,横海军节度使乌重胤奏败成德兵于饶阳。
辛巳,魏博节度使田布将全军三万人讨王庭凑,屯于南宫之南,拔其二栅。
翰林学士元稹与知枢密魏弘简深相结,求为宰相,由是有宠于上,每事咨访焉。稹无怨于裴度,但以度先达重望,恐其复有功大用,妨己进取,故度所奏画军事,多与弘简从中沮坏之。度乃上表极陈其朋比奸蠹之状,以为:“逆竖构乱,震惊山东,奸臣作朋,挠败国政。陛下欲扫荡幽、镇,先宜肃清朝廷。何者?为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逆贼,只乱山东;禁闱奸臣,必乱天下;是则河朔患小,禁闱患大。小者臣与诸将必能剪灭,大者非陛下觉寤制断无以驱除。今文武百寮,中外万品,有心者无不愤忿,有口者无不咨嗟,直以奖用方深,不敢抵触,恐事未行而祸已及,不为国计,且为身谋。臣自兵兴以来,所陈章疏,事皆要切,所奉书诏,多有参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轻,遭奸臣抑损之事不少。臣素与佞幸亦无仇嫌,正以臣前请乘传诣阙,面陈军事,奸臣最所畏惮,恐臣发其过恶,百计止臣。臣又请与诸军齐进,随便攻讨,奸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碍,逗遛日时。进退皆受羁牵,意见悉遭蔽塞。但欲令臣失所,臣无成,则天下理乱,山东胜负,悉不顾矣。为臣事君,一至于此!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朔逆贼不讨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则逆贼纵平无益。陛下倘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议,彼不受责,臣当伏辜。”表三上,上虽不悦,以度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简为弓箭库使,稹为工部侍郎。稹虽解翰林,恩遇如故。
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赃当死,宦官受其赂,为之请,御史中丞牛僧孺固请诛之。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僧孺对曰:“彼不才者,无过温衣饱食以足妻子,安足虑!本设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禄山、硃泚皆才过于人,法不能制者也。”上从之。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将全军救深州,诸军倚重胤独当幽、镇东南,重胤宿将,知贼未可破,按兵观衅。上怒,丙戌,以杜叔良为横海节度使,徙重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灵武节度使李进诚奏败吐蕃三千骑于大石山下。
十一月,辛酉,淄青节度使薛平奏突将马廷崟作乱,伏诛。时幽、镇兵攻棣州,平遣大将李叔佐将兵救之。刺史王稷供馈稍薄,军士怨怒,宵溃,推廷崟为主,行且收兵至七千馀人,径逼青州。城中兵少,不敌,平悉发府库及家财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战,大破之,斩廷崟,其党死者数千人。横海节度使杜叔良将诸道兵与镇人战,遇敌辄北。镇人知其无勇,常先犯之。十二月,庚午,监军谢良通奏叔良大败于博野,失亡七千馀人。叔良脱身还营,丧其旌节。
丁丑,义武节度使陈楚奏败硃克融兵于望都及北平,斩获万馀人。
戊寅,以凤翔节度使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兼深州行营节度使,代杜叔良。
自宪宗征伐四方,国用已虚,上即位,赏赐左右及宿卫诸军无节,及幽、镇用兵久无功,府藏空竭,势不能支。执政乃议:“王庭氵奏杀田弘正而硃克融全张弘靖,罪有重轻,请赦克融,专讨庭氵奏。”上从之。乙酉,以硃克融为平卢节度使。
戊子,义武奏破莫州清源等三栅,斩获千馀人。
◎长庆二年壬寅,公元八二二年
春,正月,丁酉,幽州兵陷弓高。先是,弓高守备甚严,有中使夜至,守将不内,旦,乃得入,中使大诟怒。贼谍知之,他日,伪遣人为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将遽内之,贼众随之,遂陷弓高。又围下博。中书舍人白居易上言,以为:“自幽、镇逆命,朝廷征诸道兵,计十七八万,四面攻围,已逾半年,王师无功,贼势犹盛。弓高既陷,粮道不通,下博、深州,饥穷日急。盖由节将太众,其心不齐,莫肯率先,递相顾望。又,朝廷赏罚,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败衄者不闻得罪。既无惩劝,以至迁延,若不改张,必无所望。请令李光颜将诸道劲兵约三四万人从东速进,开弓高粮路,合下博诸军解深、邢重围,与元翼合势。令裴度将太原全军兼招讨旧职,西面压境,观衅而动。若乘虚得便,即令同力剪除;若战胜贼穷,亦许受降纳款。如此,则夹攻以分其力,招谕以动其心,必未及诛夷,自生变故。又请诏光颜选诸道兵精锐者留之,其馀不可用者悉遣归本道,自守土疆。盖兵多而不精,岂唯虚费资粮,兼恐挠败军陈故也。今既只留东西二帅,请各置都监一人,诸道监军,一时停罢。如此,则众齐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报父仇,今领全师出界,供给度支,数月已来,都不进讨,非田布固欲如此,抑有其由。闻魏博一军,屡经优赏,兵骄将富,莫肯为用。况其军一月之费,计实钱二十八万缗,若更迁延,将何供给?此尤宜早令退军者也。若两道止共留兵六万,所费无多,既易支持,自然丰足。今事宜日急,其间变故远不可知。苟兵数不抽,军费不减,食既不足,众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况有司迫于供军,百端敛率,不许即用度交阙,尽许则人心无憀。自古安危皆系于此,伏乞圣虑察而念之。”疏奏,不省。己亥,度支馈沧州粮车六百乘,至下博,尽为成德军所掠。时诸军匮乏,供军院所运衣粮,往往不得至院,在涂为诸军邀夺,其悬军深入者,皆冻馁无所得。
初,田布从其父弘正在魏,善视牙将史宪诚,屡称荐,至右职。及为节度使,遂寄以腹心,以为先锋兵马使,军中精锐,悉以委之。宪诚之先,奚人也,世为魏将。魏与幽、镇本相表里,及幽、镇叛,魏人固摇心。布以魏兵讨镇,军于南宫,上屡遣中使督战,而将士骄惰,无斗志,又属大雪,度支馈运不继。布发六州租赋以供军,将士不悦,曰:“故事,军出境,皆给朝廷。今尚书刮六州肌肉以奉军,虽尚书瘠己肥国,六州之人何罪乎!”宪诚阴蓄异志,因众心不悦,离间鼓扇之。会有诏分魏博军与李光颜,使救深州。庚子,布军大溃,多归宪诚,布独与中军八千人还魏。壬寅,至魏州。癸卯,布复召诸将议出兵,诸将益偃蹇,曰:“尚书能行河朔旧事,则死生以之。若使复战,则不能也!”布无如之何,叹曰:“功不成矣!”即日,作遗表具其状,略曰:“臣观众意,终负国恩。臣既无功,敢忘即死。伏愿陛下速救光颜、元翼,不然者,义士忠臣皆为河朔屠害矣!”奉表号器,拜授幕僚李石,乃入启父灵,抽刀而言曰:“上以谢君父,下以示三军。”遂刺心而死。宪诚闻布已死,乃谕其众,遵河北旧事。众悦,拥宪诚还魏,奉为留后。戊申,魏州奏布自杀。己酉,以宪诚为魏博节度使。宪诚虽喜得旄钺,外奉朝廷,然内实与幽、镇连结。
庚戌,以德州刺史王日简为横海节度使。日简,本成德牙将也。壬子,贬杜叔良为归州刺史。
王庭凑围牛元翼于深州,官军三面救之,皆以乏粮不能进。虽李光颜亦闭壁自守而已。军士自采薪刍,日给不过陈米一勺。深州围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凑为成德节度使,军中将士官爵皆复其旧;以兵部侍郎韩愈为宣慰使。
上之初即位也,两河略定,萧俯、段文昌以为“天下已太平,渐宜消兵,请密诏天下,军镇有兵处,每岁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国事为意,遂可其奏。军士落籍者众,皆聚山泽为盗。及硃克融、王庭凑作乱,一呼而亡卒皆集。诏征诸道兵讨之,诸道兵既少,皆临时召募,乌合之众。又,诸节度既有监军,其领偏师者亦置中使监陈,主将不得专号令,战小胜则飞驿奏捷,自以为功,不胜则迫胁主将,以罪归之。悉择军中骁勇以自卫,遣赢懦者就战,故每战多败。又凡用兵,举动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从。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战。中使道路如织,驿马不足,掠行人马以继之,人不敢由驿路行。故虽以诸道十五万之众,裴度元臣宿望,乌重胤、李光颜皆当时名将,讨幽、镇万馀之众,屯守逾年,竟无成功,财竭力尽。
崔植、杜元颖、王播为相,皆庸才,无远略。史宪诚既逼杀田布,朝廷不能讨,遂并硃克融、王庭氵奏以节钺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讫于唐亡,不能复取。硃克融既得旌节,乃出张弘靖及卢士玫。
丙寅,以牛元翼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左神策行营乐寿镇兵马使清河傅良弼为沂州刺史,以瀛州博野镇遏使李寰为欣州刺史。良弼、寰所戍在幽、镇之间,硃克融、王庭氵奏互加诱胁,良弼、寰不从,各以其众坚壁,贼竟不能取,故赏之。
丙子,赐横海节度使王日简姓名为李全略。
辛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植罢为刑部尚书,以工部侍郎元稹同平章事。癸未,加李光颜横海节度、沧景观察使,其忠武、深州行营节度如故。以横海节度使李全略为德棣节度使。时朝廷以光颜悬军深入,馈运难通,故割沧景以隶之。
王庭凑虽受旌节,不解深州之围。丙戌,以知制诰东阳冯宿为山南东道节度副使,权知留后,仍遣中使入深州督牛元翼赴镇。裴度亦与幽、镇书,责以大义。硃克融即解围去,王庭凑虽引兵少退,犹守之不去。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劝上雪王庭凑而罢兵。丁亥,以度为司空、东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谏官争上言:“时未偃兵,度有将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入朝,然后赴东都。以灵武节度使李听为河东节度使。初,听为羽林将军,有良马,上为太子,遣左右讽求之,听以职总亲军,不敢献。及河东缺帅,上曰:“李听不与朕马,是必可任。”遂用之。
昭义监军刘承偕恃恩,陵轹节度使刘悟,数众辱之,又纵其下乱法。阴与磁州刺史张汶谋缚悟送阙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讽其军士作乱,杀汶。围承偕,欲杀之,幕僚贾直言入,责悟曰:“公所为如是,欲效李司空邪!此军中安知无如公者,使李司空有知,得无笑公于地下乎!”悟遂谢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舍。
初,上在东宫,闻天下厌苦宪宗用兵,故即位,务优假将卒以求姑息。三月,壬辰朔,诏:“神策六军使及南牙常参武官具由历、功绩,牒送中书,量加奖擢。其诸道大将久次及有功者,悉奏闻,与除官。应天下诸军,各委本道据守旧额,不得辄有减省。”于是商贾、胥吏争赂籓镇,牒补列将而荐之,即升朝籍。奏章委职,士大夫皆扼腕叹息。
武宁节度副使王智兴将军中精兵三千讨幽、镇,节度使崔群忌之,奏请即用智兴为节度使,不则召诣阙,除以他官。事未报,智兴亦自疑。会有诏赦王庭凑,诸道皆罢兵,智兴引兵先期入境。群惧,遣使迎劳,且使军士释甲而入。智兴不从。乙巳,引兵直进,徐人开门待之,智兴杀不同己者十馀人,乃入府牙,见群及监军,拜伏曰:“军众之情,不可如何!”为群及判官、从吏具人马及治装,皆素所办也,遣兵卫送群,至埇桥而返。遂掠盐铁院钱帛,及诸道进奉在汴中者,并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
丙午,加硃克融、王庭凑检校工部尚书。上闻其解深州之围,故褒之,然庭凑之兵实犹在深州城下。韩愈既行,众皆危之。诏愈至境更观事势,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遂往,至镇,庭凑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馆,甲士罗于庭。庭凑言曰:“所以纷纷者,乃此曹所为,非庭凑心。”愈厉声曰:“天子以尚书有将师材,故赐之节钺,不知尚书乃不能与健儿语邪!”甲士前曰:“先太师为国击走硃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愈曰:“汝曹尚能记先太师则善矣。夫逆顺之为祸福岂远邪!自禄山、思明以来,至元济、师道,其子孙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以魏博归朝廷,子孙虽在孩提,皆为美官;王承元以此军归朝廷,弱冠为节度使;刘悟、李祐,今皆为节度使;汝曹亦闻之乎!”庭凑恐众心动,麾之使出,谓愈曰:“侍郎来,欲使庭凑何为?”愈曰:“神策六军之六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耳!尚书何为围之不置。”庭凑曰:“即当出之。因与愈宴,礼而归之。未几,牛元翼将十骑突围出,深州大将藏平等举城降,庭凑责其久坚守,杀平等将吏百八十馀人。
戊申,裴度至长安,见上,谢讨贼无功。先是,上诏刘悟送刘承偕诣京师,悟托以军情,不时奉诏。上问度:“宜如何处置?”度对曰:“承偕在昭义,骄纵不法,臣尽知之,悟在行营与臣书,具论其事。时有中使赵弘亮在臣军中,持悟书去,云‘欲自奏之’,不知尝奏不?”上曰:“朕殊不知也,且悟大臣,何不自奏!”对曰:“悟武臣,不知事体。然今事状藉藉如此,臣等面论,陛下犹不能决,况悟当日单辞,岂能动圣听哉!”上曰:“前事勿论,直言此时如何处置?”对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应下半纸诏书,具陈承偕骄纵之罪,令悟集将士斩之,则籓镇之臣。孰不思为陛下效死!非独悟也。”上俯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为养子,今兹囚絷,太后尚未知之,况杀之乎;卿更思其次。”度乃与王播等奏请“流承偕于远州,必得出。”上从之。后月馀,悟乃释承偕。
李光颜所将兵闻当留沧景,皆大呼西走,光颜不能制,因惊惧成疾。己酉,上表固辞横海节,乞归许州。许之。
壬子,以裴度为淮南节度使,馀如故。
加刘悟检校司徒,馀如故。自是悟浸骄,欲效河北三镇,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逊。
裴度之讨幽、镇也,回鹘请以兵从。朝议以为不可,遣中使止之。回鹘遣其臣李义节将三千人已至丰州北,却之,不从。诏发缯帛七万匹以赐之,甲寅,始还。
王智兴遣轻兵二千袭濠州。丙辰,刺史侯弘度弃城奔寿州。
言事者皆谓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戊午,制留度辅政,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度镇淮南,仍兼诸道盐铁转运使。
李寰帅其众三千出博野,王庭凑遣兵追之。寰与战,杀三百馀人,庭凑兵乃还,馀众二千犹固守博野。
朝廷以新罢兵,力不能讨徐州,己未,以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
复以德棣节度使李全略为横海节度使。夏,四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甲戌,以傅良弼、李寰为神策都知兵马使。
户部侍郎、判度支张平叔上言:“官自粜盐,可以获利一倍。”又请“令所由将盐就村粜易。”又乞“令宰相领盐铁使。”又请“以粜盐多少为刺史、县令殿最。”又乞“检责所在实户,据口团保,给一年盐,使其四季输价。”又“行此策后,富商大贾或行财贿,邀截喧诉,其为首者所在杖杀,连状人皆杖脊。”诏百官议其可否。兵部侍郎韩愈上言,以为:“城郭之外,少有见钱籴盐,多用杂物贸易。盐商则无物不取,或赊贷徐还,用此取济,两得利便。今令人吏坐铺自粜,非得见钱,必不敢受。如此,贫者无从得盐,自然坐失常课,如何更有倍利!又若令人吏将盐家至户到而粜之,必索百姓供应,骚扰极多。又,刺史、县令职在分忧,岂可惟以盐利多少为之升黜,不复考其理行!又,贫家食盐至少,或有淡食动经旬月,若据口给盐,依时征价,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中书舍人韦处厚议,以为:“宰相处论道之地,杂以鹾务,实非所宜。窦参、皇甫镈皆以钱谷为相,名利难兼,卒蹈祸败。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诉,夫强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得矣。”事遂寝。平叔又奏征远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征当州贞元二年逃户所欠钱四千馀缗,当州今岁旱灾,田损什九。陛下奈何于大旱中征三十六年前逋负!”诏悉免之。
邕州人不乐属容管,刺史李元宗以吏人状授御史,使奏之。容管经略使严公素闻之,遣吏按元宗擅以罗阳县归蛮酋黄少度。五月,壬寅,元宗将兵百人并州印奔黄洞。
王庭凑之围牛元翼也,和王傅于方欲以奇策于进,言于元稹,请“遣客王昭、于友明间说贼党,使出元翼。仍赂兵、吏部令史伪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给赐。”稹皆然之,有李赏者,知其谋,乃告裴度,云方为稹结客刺度,度隐而不发。赏诣左神策告其事。丁巳,诏左仆射韩皋等鞫之。
戊午,幽州节度使硃克融进马万匹,羊十万口,而表云先请其直充犒赏。
三司按于方刺裴度事,皆无验。六月,甲子,度及元稹皆罢相,度为右仆射,稹为同州刺史。以兵部尚书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项寇灵州、渭北,掠官马。
谏官上言:“裴度无罪,不当免相。元稹与于方为邪谋,责之太轻。上不得已,壬申,削稹长春宫使。
吐蕃寇灵武。庚辰,盐州奏党项都督拔跋万诚请降。
壬午,吐蕃寇盐州。
戊子,复置邕管经略使。
初,张弘靖为宣武节度使,屡赏以悦军士,府库虚竭。李愿继之,性奢侈,赏劳既薄于弘靖时,又峻威刑,军士不悦,愿以其妻弟窦瑗典宿直兵;瑗骄贪,军中恶之。牙将李臣则等作乱,秋,七月,壬辰夜,即帐中斩瑗头,因大呼,府中响应。愿与一子逾城奔郑州。乱兵杀其妻,推都押牙李为留后。
丙申,宋王结薨。
戊戌,宣武监军奏军乱。庚子,李自奏已权知留后。
乙已,诏三省官与宰相议汴州事,皆以为宜如河北故事,授李节。李逢吉曰:“河北之事,盖非获已。今若并汴州弃之,则是江、淮以南皆非国家有也。”杜元颖、张平叔争之曰:“奈何惜数尺之节,不爱一方之死乎!”议未决,会宋、毫、颍三州刺史各上奏,请别命帅。上大喜,以逢吉议为然,遣中使诣三州宣慰。逢吉因请“以将军征入朝,以义成节度使韩充镇宣武。充,弘之弟,素宽厚得众心。脱旅拒,则命徐、许两军攻其左右而滑军蹙其北,充必得入矣。”上皆从之。
丙午,贬李愿为随州刺史,以韩充为宣武节度兼义成节度使。征李为右金吾将军,不奉诏。宋州刺史高承简斩其使者,遣兵二千攻之,陷宁陵、襄邑。宋州有三城,贼已陷其南城,承简保北二城,与贼十馀战。癸丑,忠武节度使李光颜将兵二万五千讨李,屯尉氏。兗海节度使曹华闻作乱,不俟诏,即发兵讨之。遣兵三千人攻宋州,适至城下,丙辰,华逆击,破之。丁已,李光颜败宣武兵于尉氏,斩获二千馀人。
八月,辛酉,大理卿刘元鼎自吐蕃还。
甲子,韩充入汴境,军于千塔。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与高承简共破宣武兵,斩首千馀级,馀众遁去。壬申,韩充败宣武兵于郭桥,斩首千馀级,进军万胜。初,李既为留后,以都知兵马使李质为腹心。及除将军,不奉诏,质屡谏不听,会疽发于首,遣李臣则等将兵拒李光颜于尉氏。既而官军四集,兵屡败,疾甚,悉以军事属李质,卧于家。丙子,质与监军姚文寿擒,杀之。诈为牒,追臣则等,至,皆斩之。执四子送京师。韩充未至,质权知军务,时牙兵三千人,日给酒食,物力不能支。质曰:“若韩公始至而罢之,则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遗吾帅。”即命罢给而后迎充。丁丑,充入汴。癸未,以韩充专为宣武节度使。以曹华为义成节度使,高承简为兗、海、沂、密节度使,加李光颜兼侍中,以李质为右金吾将军。韩充既视事,人心粗定,乃密籍军中为恶者千馀人,一朝,并父母妻子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内者斩。”于是军政大治。
九月,戊子朔,浙西观察使京兆窦易直奏大将王国清作乱,伏诛。初,易直闻汴州乱而惧,欲散金帛以赏军士,或曰:“赏之无名,恐益生疑。”乃止。而外已有知之者,故国清作乱,易直讨擒之,并杀其党二百馀人。
德州刺史王稷,承父锷馀赀,家富厚。横海节度使李景略利其财,丙申,密教军士杀稷,屠其家,纳其女为妾,以军乱闻。
朝廷之讨李也,遣司门郎中韦文恪宣慰魏博,史宪诚表请授旌节,又于黎阳筑马头,为渡河之势,见文恪,辞礼倨慢;及闻死,辞礼顿恭,曰:“宪诚,胡人,譬如狗,虽被捶击,终不离主耳。”
冬,十一月,庚午,皇太后幸华清宫。辛未,上自复道幸华清宫,遂畋于骊山,即日还宫。太后数日乃返。
丙子,集王缃薨。
庚辰,上与宦者击球于禁中,有宦者坠马,上惊,因得风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闻上起居。宰相屡乞入见,不报。裴度三上疏请立太子,且请入见。十二月,辛卯,上见群臣于紫宸殿,御大绳床,悉去左右卫官,独宦者十馀人侍侧,人情稍安。李逢吉进言:“景王已长,请立为太子。”裴度请速下诏,副天下望。上无言。既而两省官亦继有请立太子者。癸巳,诏立景王湛为皇太子。上疾浸瘳。
是岁,初行《宣明历》。
起重光赤奮若七月,盡玄黓攝提格,凡一年有奇。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中
◎長慶元年辛丑,公元八二一年
秋,七月,甲辰,韋雍出,逢小將策馬衝其前導。雍命曳下,欲於街中杖之。河朔軍士不貫受杖,不服。雍以白弘靖,弘靖命軍虞候系治之。是夕,士卒連營呼噪作亂,將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貨財、婦女,囚弘靖於薊門館,殺幕僚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壎、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明日,軍士稍稍自悔,悉詣館謝弘靖,請改心事之,凡三請,弘靖不應,軍士乃相謂曰:“相公無言,是不赦吾曹。軍中豈可一日無帥!”乃相與迎舊將硃洄,奉以爲留後。洄,克融之父也,時以疾臥家,自辭老病,請使克融爲之,衆從之。衆以判官張徹長者,不殺。徹罵曰:“汝何敢反,行且族滅!”衆共殺之。
壬子,羣臣上尊號曰文武孝德皇帝。赦天下。
甲寅,幽州監軍奏軍亂。丁巳,貶張弘靖爲賓客、分司。己未,再貶吉州刺史。庚申,以昭義節度使劉悟爲盧龍節度使。悟以硃克融方強,奏請“且授克融節鉞,徐圖之。”乃復以悟爲昭義節度使。
辛酉,太和公主髮長安。
初,田弘正受詔鎮成德,自以久與鎮人戰,有父兄之仇,乃以魏兵二千從赴鎮,因留以自衛,奏請度支供其糧賜。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剛褊,無遠慮,以爲魏、鎮各自有兵,恐開事例,不肯給。弘正四上表,不報;不得已,遣魏兵歸。倰,沔之孫也。弘正厚於骨肉,兄弟子侄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爲侈靡,日費約二十萬,弘正輦魏、鎮之貨以供之,相屬於道。河北將士頗不平。詔以錢百萬緡賜成德軍,度支輦運不時至,軍士益不悅。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回鶻阿布思之種也,性果悍陰狡,潛謀作亂,每抉其細故以激怒之,尚以魏兵故,不敢發。及魏兵去,壬戌夜,庭氵奏結牙兵噪於府署,殺弘正及僚佐、元從將吏並家屬三百餘人。庭氵奏自稱留後,逼監軍宋惟澄奏求節鉞。八月,癸巳,惟澄以聞,朝廷震駭。崔倰於崔植爲再從兄,故時人莫敢言其罪。初,朝廷易置魏、鎮帥臣,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言,以爲非便,又詣宰相深陳利害。及鎮州亂,上賜元卿白玉帶。辛未,以元卿爲涇原節度使。
瀛莫將士家屬多在幽州,壬申,莫州都虞候張良佐潛引硃克融兵入城,刺史吳暉不知所在。
癸酉,王庭湊遣人殺冀州刺史王進岌,分兵據其州。
魏博節度使李愬聞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將士曰:“魏人所以得通聖化,至今安寧富樂者,田公之力也。今鎮人不道,輒敢害之,是輕魏以爲無人也。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報之?”衆皆慟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將也,愬使以寶劍、玉帶遺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劍創立大勳,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翦庭湊!”元翼以劍,帶徇于軍,報曰:“願盡死!”愬將出兵,會疾作,不果。元翼,趙州人也。
乙亥,起復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爲魏博節度使,令乘驛之鎮。布固辭不獲,與妻子賓客訣曰:“吾不還矣!”悉屏去旌節導從而行,未至魏州三十里,被髮徒跣,號哭而入,居於堊室。月俸千緡,一無所取,賣舊產,得錢十餘萬緡,皆以頒士卒,舊將老者兄事之。
丙子,瀛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及監軍僚佐送幽州,囚於客館。
王庭氵奏遣其將王立攻深州,不克。
丁丑,詔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諸軍各出兵臨成德之境,若王庭湊執迷不復,宜即進討。成德大將王儉等五人謀殺王庭湊,事泄,並部兵三千人皆死。
己卯,以深州刺史牛元翼爲深冀節度使。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爲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諭以軍期。造,大雅之五世孫也。己丑,以裴度爲幽、鎮兩道招撫使。
癸已,王庭湊引幽州兵圍深州。
九月,乙已,相州軍亂,殺刺史邢濋。
吐蕃遣其禮部尚書論訥羅來求盟。庚戌,以大理卿劉元鼎爲吐蕃會盟使。
壬子,硃克融焚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
自定兩稅法以來,錢日重,物日輕,民所輸三倍其初,詔百官議革其弊。戶部尚書楊於陵以爲:“錢者所以權百貨,留遷有無,所宜流散,不應蓄聚。今稅百姓錢藏之公府。又,開元中天下鑄錢七十餘爐,歲入百萬,今才十餘爐,歲入十五萬,又積於商賈之室及流入四夷。又,大曆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貿易雜用鉛鐵,嶺南雜用金、銀、丹砂、象齒,今一用錢。如此,則錢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輕!今宜使天下輸稅課者皆用谷、帛,廣鑄錢而禁滯積及出塞者,則錢日滋矣。”朝廷從之,始令兩稅皆輸布、絲、纊;獨鹽、酒課用錢。
冬,十月,丙寅,以鹽鐵轉運使、刑部尚書王播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使職如故。播爲相,專以承迎爲事,未嘗言國家安危。
以裴度爲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以善事權幸得進;時幽、鎮兵勢方盛,諸道兵未敢進,上欲功速成,宦官薦叔良,以爲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以牛元翼爲成德節度使。
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與吐蕃論訥羅盟於城西。遣劉元鼎與訥羅入吐蕃,亦與其宰相以下盟。
乙亥,以沂州刺史王智興爲武寧節度使。先是,副使皆以文吏爲之,上聞智興有勇略,欲用之於河北,故是以寵之。
丁丑,裴度自將兵出承天軍故關以討王庭湊。
硃克融遣兵寇蔚州。
戊寅,王庭湊遣兵寇貝州。
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濟敗幽州兵於白石嶺,殺千餘人。
庚辰,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奏敗成德兵於饒陽。
辛巳,魏博節度使田布將全軍三萬人討王庭湊,屯於南宮之南,拔其二柵。
翰林學士元稹與知樞密魏弘簡深相結,求爲宰相,由是有寵於上,每事諮訪焉。稹無怨於裴度,但以度先達重望,恐其復有功大用,妨己進取,故度所奏畫軍事,多與弘簡從中沮壞之。度乃上表極陳其朋比奸蠹之狀,以爲:“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奸臣作朋,撓敗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何者?爲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逆賊,只亂山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與諸將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覺寤制斷無以驅除。今文武百寮,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有口者無不諮嗟,直以獎用方深,不敢抵觸,恐事未行而禍已及,不爲國計,且爲身謀。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疏,事皆要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輕,遭奸臣抑損之事不少。臣素與佞幸亦無仇嫌,正以臣前請乘傳詣闕,面陳軍事,奸臣最所畏憚,恐臣發其過惡,百計止臣。臣又請與諸軍齊進,隨便攻討,奸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礙,逗遛日時。進退皆受羈牽,意見悉遭蔽塞。但欲令臣失所,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爲臣事君,一至於此!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陛下倘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議,彼不受責,臣當伏辜。”表三上,上雖不悅,以度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簡爲弓箭庫使,稹爲工部侍郎。稹雖解翰林,恩遇如故。
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贓當死,宦官受其賂,爲之請,御史中丞牛僧孺固請誅之。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僧孺對曰:“彼不才者,無過溫衣飽食以足妻子,安足慮!本設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祿山、硃泚皆才過於人,法不能制者也。”上從之。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將全軍救深州,諸軍倚重胤獨當幽、鎮東南,重胤宿將,知賊未可破,按兵觀釁。上怒,丙戌,以杜叔良爲橫海節度使,徙重胤爲山南西道節度使。
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奏敗吐蕃三千騎於大石山下。
十一月,辛酉,淄青節度使薛平奏突將馬廷崟作亂,伏誅。時幽、鎮兵攻棣州,平遣大將李叔佐將兵救之。刺史王稷供饋稍薄,軍士怨怒,宵潰,推廷崟爲主,行且收兵至七千餘人,徑逼青州。城中兵少,不敵,平悉發府庫及家財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戰,大破之,斬廷崟,其黨死者數千人。橫海節度使杜叔良將諸道兵與鎮人戰,遇敵輒北。鎮人知其無勇,常先犯之。十二月,庚午,監軍謝良通奏叔良大敗於博野,失亡七千餘人。叔良脫身還營,喪其旌節。
丁丑,義武節度使陳楚奏敗硃克融兵於望都及北平,斬獲萬餘人。
戊寅,以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爲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代杜叔良。
自憲宗征伐四方,國用已虛,上即位,賞賜左右及宿衛諸軍無節,及幽、鎮用兵久無功,府藏空竭,勢不能支。執政乃議:“王庭氵奏殺田弘正而硃克融全張弘靖,罪有重輕,請赦克融,專討庭氵奏。”上從之。乙酉,以硃克融爲平盧節度使。
戊子,義武奏破莫州清源等三柵,斬獲千餘人。
◎長慶二年壬寅,公元八二二年
春,正月,丁酉,幽州兵陷弓高。先是,弓高守備甚嚴,有中使夜至,守將不內,旦,乃得入,中使大詬怒。賊諜知之,他日,僞遣人爲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將遽內之,賊衆隨之,遂陷弓高。又圍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言,以爲:“自幽、鎮逆命,朝廷徵諸道兵,計十七八萬,四面攻圍,已逾半年,王師無功,賊勢猶盛。弓高既陷,糧道不通,下博、深州,飢窮日急。蓋由節將太衆,其心不齊,莫肯率先,遞相顧望。又,朝廷賞罰,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敗衄者不聞得罪。既無懲勸,以至遷延,若不改張,必無所望。請令李光顏將諸道勁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速進,開弓高糧路,合下博諸軍解深、邢重圍,與元翼合勢。令裴度將太原全軍兼招討舊職,西面壓境,觀釁而動。若乘虛得便,即令同力翦除;若戰勝賊窮,亦許受降納款。如此,則夾攻以分其力,招諭以動其心,必未及誅夷,自生變故。又請詔光顏選諸道兵精銳者留之,其餘不可用者悉遣歸本道,自守土疆。蓋兵多而不精,豈唯虛費資糧,兼恐撓敗軍陳故也。今既只留東西二帥,請各置都監一人,諸道監軍,一時停罷。如此,則衆齊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報父仇,今領全師出界,供給度支,數月已來,都不進討,非田布固欲如此,抑有其由。聞魏博一軍,屢經優賞,兵驕將富,莫肯爲用。況其軍一月之費,計實錢二十八萬緡,若更遷延,將何供給?此尤宜早令退軍者也。若兩道止共留兵六萬,所費無多,既易支持,自然豐足。今事宜日急,其間變故遠不可知。苟兵數不抽,軍費不減,食既不足,衆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況有司迫於供軍,百端斂率,不許即用度交闕,盡許則人心無憀。自古安危皆繫於此,伏乞聖慮察而念之。”疏奏,不省。己亥,度支饋滄州糧車六百乘,至下博,盡爲成德軍所掠。時諸軍匱乏,供軍院所運衣糧,往往不得至院,在塗爲諸軍邀奪,其懸軍深入者,皆凍餒無所得。
初,田布從其父弘正在魏,善視牙將史憲誠,屢稱薦,至右職。及爲節度使,遂寄以腹心,以爲先鋒兵馬使,軍中精銳,悉以委之。憲誠之先,奚人也,世爲魏將。魏與幽、鎮本相表裏,及幽、鎮叛,魏人固搖心。布以魏兵討鎮,軍於南宮,上屢遣中使督戰,而將士驕惰,無鬥志,又屬大雪,度支饋運不繼。布發六州租賦以供軍,將士不悅,曰:“故事,軍出境,皆給朝廷。今尚書刮六州肌肉以奉軍,雖尚書瘠己肥國,六州之人何罪乎!”憲誠陰蓄異志,因衆心不悅,離間鼓扇之。會有詔分魏博軍與李光顏,使救深州。庚子,布軍大潰,多歸憲誠,布獨與中軍八千人還魏。壬寅,至魏州。癸卯,布覆召諸將議出兵,諸將益偃蹇,曰:“尚書能行河朔舊事,則死生以之。若使復戰,則不能也!”布無如之何,嘆曰:“功不成矣!”即日,作遺表具其狀,略曰:“臣觀衆意,終負國恩。臣既無功,敢忘即死。伏願陛下速救光顏、元翼,不然者,義士忠臣皆爲河朔屠害矣!”奉表號器,拜授幕僚李石,乃入啓父靈,抽刀而言曰:“上以謝君父,下以示三軍。”遂刺心而死。憲誠聞布已死,乃諭其衆,遵河北舊事。衆悅,擁憲誠還魏,奉爲留後。戊申,魏州奏布自殺。己酉,以憲誠爲魏博節度使。憲誠雖喜得旄鉞,外奉朝廷,然內實與幽、鎮連結。
庚戌,以德州刺史王日簡爲橫海節度使。日簡,本成德牙將也。壬子,貶杜叔良爲歸州刺史。
王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三面救之,皆以乏糧不能進。雖李光顏亦閉壁自守而已。軍士自採薪芻,日給不過陳米一勺。深州圍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湊爲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皆復其舊;以兵部侍郎韓愈爲宣慰使。
上之初即位也,兩河略定,蕭俛、段文昌以爲“天下已太平,漸宜消兵,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國事爲意,遂可其奏。軍士落籍者衆,皆聚山澤爲盜。及硃克融、王庭湊作亂,一呼而亡卒皆集。詔徵諸道兵討之,諸道兵既少,皆臨時召募,烏合之衆。又,諸節度既有監軍,其領偏師者亦置中使監陳,主將不得專號令,戰小勝則飛驛奏捷,自以爲功,不勝則迫脅主將,以罪歸之。悉擇軍中驍勇以自衛,遣贏懦者就戰,故每戰多敗。又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從。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戰。中使道路如織,驛馬不足,掠行人馬以繼之,人不敢由驛路行。故雖以諸道十五萬之衆,裴度元臣宿望,烏重胤、李光顏皆當時名將,討幽、鎮萬餘之衆,屯守逾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
崔植、杜元穎、王播爲相,皆庸才,無遠略。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並硃克融、王庭氵奏以節鉞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訖於唐亡,不能復取。硃克融既得旌節,乃出張弘靖及盧士玫。
丙寅,以牛元翼爲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左神策行營樂壽鎮兵馬使清河傅良弼爲沂州刺史,以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爲忻州刺史。良弼、寰所戍在幽、鎮之間,硃克融、王庭氵奏互加誘脅,良弼、寰不從,各以其衆堅壁,賊竟不能取,故賞之。
丙子,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爲李全略。
辛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植罷爲刑部尚書,以工部侍郎元稹同平章事。癸未,加李光顏橫海節度、滄景觀察使,其忠武、深州行營節度如故。以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爲德棣節度使。時朝廷以光顏懸軍深入,饋運難通,故割滄景以隸之。
王庭湊雖受旌節,不解深州之圍。丙戌,以知制誥東陽馮宿爲山南東道節度副使,權知留後,仍遣中使入深州督牛元翼赴鎮。裴度亦與幽、鎮書,責以大義。硃克融即解圍去,王庭湊雖引兵少退,猶守之不去。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勸上雪王庭湊而罷兵。丁亥,以度爲司空、東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諫官爭上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入朝,然後赴東都。以靈武節度使李聽爲河東節度使。初,聽爲羽林將軍,有良馬,上爲太子,遣左右諷求之,聽以職總親軍,不敢獻。及河東缺帥,上曰:“李聽不與朕馬,是必可任。”遂用之。
昭義監軍劉承偕恃恩,陵轢節度使劉悟,數衆辱之,又縱其下亂法。陰與磁州刺史張汶謀縛悟送闕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諷其軍士作亂,殺汶。圍承偕,欲殺之,幕僚賈直言入,責悟曰:“公所爲如是,欲效李司空邪!此軍中安知無如公者,使李司空有知,得無笑公於地下乎!”悟遂謝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舍。
初,上在東宮,聞天下厭苦憲宗用兵,故即位,務優假將卒以求姑息。三月,壬辰朔,詔:“神策六軍使及南牙常參武官具由歷、功績,牒送中書,量加獎擢。其諸道大將久次及有功者,悉奏聞,與除官。應天下諸軍,各委本道據守舊額,不得輒有減省。”於是商賈、胥吏爭賂籓鎮,牒補列將而薦之,即升朝籍。奏章委職,士大夫皆扼腕嘆息。
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將軍中精兵三千討幽、鎮,節度使崔羣忌之,奏請即用智興爲節度使,不則召詣闕,除以他官。事未報,智興亦自疑。會有詔赦王庭湊,諸道皆罷兵,智興引兵先期入境。羣懼,遣使迎勞,且使軍士釋甲而入。智興不從。乙巳,引兵直進,徐人開門待之,智興殺不同己者十餘人,乃入府牙,見羣及監軍,拜伏曰:“軍衆之情,不可如何!”爲羣及判官、從吏具人馬及治裝,皆素所辦也,遣兵衛送羣,至埇橋而返。遂掠鹽鐵院錢帛,及諸道進奉在汴中者,並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
丙午,加硃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上聞其解深州之圍,故褒之,然庭湊之兵實猶在深州城下。韓愈既行,衆皆危之。詔愈至境更觀事勢,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義。”遂往,至鎮,庭湊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館,甲士羅於庭。庭湊言曰:“所以紛紛者,乃此曹所爲,非庭湊心。”愈厲聲曰:“天子以尚書有將師材,故賜之節鉞,不知尚書乃不能與健兒語邪!”甲士前曰:“先太師爲國擊走硃滔,血衣猶在,此軍何負朝廷,乃以爲賊乎!”愈曰:“汝曹尚能記先太師則善矣。夫逆順之爲禍福豈遠邪!自祿山、思明以來,至元濟、師道,其子孫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以魏博歸朝廷,子孫雖在孩提,皆爲美官;王承元以此軍歸朝廷,弱冠爲節度使;劉悟、李祐,今皆爲節度使;汝曹亦聞之乎!”庭湊恐衆心動,麾之使出,謂愈曰:“侍郎來,欲使庭湊何爲?”愈曰:“神策六軍之六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顧大體,不可棄之耳!尚書何爲圍之不置。”庭湊曰:“即當出之。因與愈宴,禮而歸之。未幾,牛元翼將十騎突圍出,深州大將藏平等舉城降,庭湊責其久堅守,殺平等將吏百八十餘人。
戊申,裴度至長安,見上,謝討賊無功。先是,上詔劉悟送劉承偕詣京師,悟託以軍情,不時奉詔。上問度:“宜如何處置?”度對曰:“承偕在昭義,驕縱不法,臣盡知之,悟在行營與臣書,具論其事。時有中使趙弘亮在臣軍中,持悟書去,雲‘欲自奏之’,不知嘗奏不?”上曰:“朕殊不知也,且悟大臣,何不自奏!”對曰:“悟武臣,不知事體。然今事狀藉藉如此,臣等面論,陛下猶不能決,況悟當日單辭,豈能動聖聽哉!”上曰:“前事勿論,直言此時如何處置?”對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應下半紙詔書,具陳承偕驕縱之罪,令悟集將士斬之,則籓鎮之臣。孰不思爲陛下效死!非獨悟也。”上俯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爲養子,今茲囚縶,太后尚未知之,況殺之乎;卿更思其次。”度乃與王播等奏請“流承偕於遠州,必得出。”上從之。後月餘,悟乃釋承偕。
李光顏所將兵聞當留滄景,皆大呼西走,光顏不能制,因驚懼成疾。己酉,上表固辭橫海節,乞歸許州。許之。
壬子,以裴度爲淮南節度使,餘如故。
加劉悟檢校司徒,餘如故。自是悟浸驕,欲效河北三鎮,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遜。
裴度之討幽、鎮也,回鶻請以兵從。朝議以爲不可,遣中使止之。回鶻遣其臣李義節將三千人已至豐州北,卻之,不從。詔發繒帛七萬匹以賜之,甲寅,始還。
王智興遣輕兵二千襲濠州。丙辰,刺史侯弘度棄城奔壽州。
言事者皆謂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戊午,制留度輔政,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度鎮淮南,仍兼諸道鹽鐵轉運使。
李寰帥其衆三千出博野,王庭湊遣兵追之。寰與戰,殺三百餘人,庭湊兵乃還,餘衆二千猶固守博野。
朝廷以新罷兵,力不能討徐州,己未,以王智興爲武寧節度使。
復以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爲橫海節度使。夏,四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甲戌,以傅良弼、李寰爲神策都知兵馬使。
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上言:“官自糶鹽,可以獲利一倍。”又請“令所由將鹽就村糶易。”又乞“令宰相領鹽鐵使。”又請“以糶鹽多少爲刺史、縣令殿最。”又乞“檢責所在實戶,據口團保,給一年鹽,使其四季輸價。”又“行此策後,富商大賈或行財賄,邀截喧訴,其爲首者所在杖殺,連狀人皆杖脊。”詔百官議其可否。兵部侍郎韓愈上言,以爲:“城郭之外,少有見錢糴鹽,多用雜物貿易。鹽商則無物不取,或賒貸徐還,用此取濟,兩得利便。今令人吏坐鋪自糶,非得見錢,必不敢受。如此,貧者無從得鹽,自然坐失常課,如何更有倍利!又若令人吏將鹽家至戶到而糶之,必索百姓供應,騷擾極多。又,刺史、縣令職在分憂,豈可惟以鹽利多少爲之升黜,不復考其理行!又,貧家食鹽至少,或有淡食動經旬月,若據口給鹽,依時徵價,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中書舍人韋處厚議,以爲:“宰相處論道之地,雜以鹺務,實非所宜。竇參、皇甫鎛皆以錢穀爲相,名利難兼,卒蹈禍敗。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訴,夫強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得矣。”事遂寢。平叔又奏徵遠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徵當州貞元二年逃戶所欠錢四千餘緡,當州今歲旱災,田損什九。陛下奈何於大旱中徵三十六年前逋負!”詔悉免之。
邕州人不樂屬容管,刺史李元宗以吏人狀授御史,使奏之。容管經略使嚴公素聞之,遣吏按元宗擅以羅陽縣歸蠻酋黃少度。五月,壬寅,元宗將兵百人幷州印奔黃洞。
王庭湊之圍牛元翼也,和王傅於方欲以奇策於進,言於元稹,請“遣客王昭、於友明間說賊黨,使出元翼。仍賂兵、吏部令史僞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給賜。”稹皆然之,有李賞者,知其謀,乃告裴度,雲方爲稹結客刺度,度隱而不發。賞詣左神策告其事。丁巳,詔左僕射韓皋等鞫之。
戊午,幽州節度使硃克融進馬萬匹,羊十萬口,而表雲先請其直充犒賞。
三司按於方刺裴度事,皆無驗。六月,甲子,度及元稹皆罷相,度爲右僕射,稹爲同州刺史。以兵部尚書李逢吉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項寇靈州、渭北,掠官馬。
諫官上言:“裴度無罪,不當免相。元稹與於方爲邪謀,責之太輕。上不得已,壬申,削稹長春宮使。
吐蕃寇靈武。庚辰,鹽州奏党項都督拔跋萬誠請降。
壬午,吐蕃寇鹽州。
戊子,復置邕管經略使。
初,張弘靖爲宣武節度使,屢賞以悅軍士,府庫虛竭。李願繼之,性奢侈,賞勞既薄於弘靖時,又峻威刑,軍士不悅,願以其妻弟竇瑗典宿直兵;瑗驕貪,軍中惡之。牙將李臣則等作亂,秋,七月,壬辰夜,即帳中斬瑗頭,因大呼,府中響應。願與一子逾城奔鄭州。亂兵殺其妻,推都押牙李爲留後。
丙申,宋王結薨。
戊戌,宣武監軍奏軍亂。庚子,李自奏已權知留後。
乙已,詔三省官與宰相議汴州事,皆以爲宜如河北故事,授李節。李逢吉曰:“河北之事,蓋非獲已。今若並汴州棄之,則是江、淮以南皆非國家有也。”杜元穎、張平叔爭之曰:“奈何惜數尺之節,不愛一方之死乎!”議未決,會宋、毫、潁三州刺史各上奏,請別命帥。上大喜,以逢吉議爲然,遣中使詣三州宣慰。逢吉因請“以將軍徵入朝,以義成節度使韓充鎮宣武。充,弘之弟,素寬厚得衆心。脫旅拒,則命徐、許兩軍攻其左右而滑軍蹙其北,充必得入矣。”上皆從之。
丙午,貶李願爲隨州刺史,以韓充爲宣武節度兼義成節度使。徵李爲右金吾將軍,不奉詔。宋州刺史高承簡斬其使者,遣兵二千攻之,陷寧陵、襄邑。宋州有三城,賊已陷其南城,承簡保北二城,與賊十餘戰。癸丑,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將兵二萬五千討李,屯尉氏。兗海節度使曹華聞作亂,不俟詔,即發兵討之。遣兵三千人攻宋州,適至城下,丙辰,華逆擊,破之。丁已,李光顏敗宣武兵於尉氏,斬獲二千餘人。
八月,辛酉,大理卿劉元鼎自吐蕃還。
甲子,韓充入汴境,軍於千塔。武寧節度使王智興與高承簡共破宣武兵,斬首千餘級,餘衆遁去。壬申,韓充敗宣武兵於郭橋,斬首千餘級,進軍萬勝。初,李既爲留後,以都知兵馬使李質爲腹心。及除將軍,不奉詔,質屢諫不聽,會疽發於首,遣李臣則等將兵拒李光顏於尉氏。既而官軍四集,兵屢敗,疾甚,悉以軍事屬李質,臥於家。丙子,質與監軍姚文壽擒,殺之。詐爲牒,追臣則等,至,皆斬之。執四子送京師。韓充未至,質權知軍務,時牙兵三千人,日給酒食,物力不能支。質曰:“若韓公始至而罷之,則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遺吾帥。”即命罷給而後迎充。丁丑,充入汴。癸未,以韓充專爲宣武節度使。以曹華爲義成節度使,高承簡爲兗、海、沂、密節度使,加李光顏兼侍中,以李質爲右金吾將軍。韓充既視事,人心粗定,乃密籍軍中爲惡者千餘人,一朝,並父母妻子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內者斬。”於是軍政大治。
九月,戊子朔,浙西觀察使京兆竇易直奏大將王國清作亂,伏誅。初,易直聞汴州亂而懼,欲散金帛以賞軍士,或曰:“賞之無名,恐益生疑。”乃止。而外已有知之者,故國清作亂,易直討擒之,並殺其黨二百餘人。
德州刺史王稷,承父鍔餘貲,家富厚。橫海節度使李景略利其財,丙申,密教軍士殺稷,屠其家,納其女爲妾,以軍亂聞。
朝廷之討李也,遣司門郎中韋文恪宣慰魏博,史憲誠表請授旌節,又於黎陽築馬頭,爲渡河之勢,見文恪,辭禮倨慢;及聞死,辭禮頓恭,曰:“憲誠,胡人,譬如狗,雖被捶擊,終不離主耳。”
冬,十一月,庚午,皇太后幸華清宮。辛未,上自複道幸華清宮,遂畋於驪山,即日還宮。太后數日乃返。
丙子,集王緗薨。
庚辰,上與宦者擊球于禁中,有宦者墜馬,上驚,因得風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聞上起居。宰相屢乞入見,不報。裴度三上疏請立太子,且請入見。十二月,辛卯,上見羣臣於紫宸殿,御大繩牀,悉去左右衛官,獨宦者十餘人侍側,人情稍安。李逢吉進言:“景王已長,請立爲太子。”裴度請速下詔,副天下望。上無言。既而兩省官亦繼有請立太子者。癸巳,詔立景王湛爲皇太子。上疾浸瘳。
是歲,初行《宣明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