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上白]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着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办下东西的当了,来回我话者。[下][净扮洁上]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里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现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唤聪问科][聪云]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洁云]山门外觑着,若再来时,报我知道。[末上]昨日见了那小姐,倒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中吕][粉蝶儿]不做周方,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窃玉偷香,且将这盼云眼睛儿打当。
[醉春风]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画眉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见聪科][聪云]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洁出见末科][末云]是好一个和尚呵!
[迎仙客]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却便是捏塑来的僧伽像。
[洁云]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末云]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洁云]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石榴花]大师一一问行藏,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洁云]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末唱]平生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斗鹌鹑]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衠一味风清月朗。[洁云]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末唱]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进。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量着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以没甚七青八黄,尽着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往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洁云]先生客中,何故如此?[末云]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一茶耳。
[上小楼]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洁云]老僧决不敢受。[末唱]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且备茶汤。[觑聪云]这一两未为厚礼。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洁云]先生必有所请。[末云]小生不揣有恳,因恶旅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洁云]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末唱]
[幺篇]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远有南轩,离着东墙,靠着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洁云]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末笑云]要恁怎么。你是必休提着长老方丈。
[红上云]老夫人着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见洁科]长老万福!夫人使侍妾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着看得停当了回话。[末背云]好个女子也呵!
[脱布衫]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小梁州]可喜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
[幺篇]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洁云]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红云]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洁云]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末云]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洁云]一个有道理的秀才。[末云]小生有一句话敢道么?[洁云]便道不妨。[末唱]
[快活三]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洁云]俺出家人那有此事?[末唱]既不沙,却怎睃趁着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
[洁云]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红上佛殿科][末唱]
[朝天子]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我与你看着门儿,你进去。[洁怒云]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岂不得罪于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末唱]好模好样太莽撞,没则罗便罢,烦恼怎么那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来说勾当。[洁云]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末背云]这秃厮巧说。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头皮撞。
[洁对红云]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末问云]何故?[洁云]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国禫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末哭科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洁云]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末背问聪云]那小姐明日来么?[聪云]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末背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边静]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洁云]都到方丈吃茶。[做到科][末云]小生更衣咱。[末出科云]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只在这里等待问他咱。[红辞洁云]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红出科][末迎红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红云]先生万福![末云]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红云]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红云]谁问你来?[末云]敢问小姐常出来么?[红怒云]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下][末云]这相思索是害也!
[哨遍]听说罢心怀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思畏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头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耍孩儿]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五煞]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四煞]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三煞]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见洁科]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洁云]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现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末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洁云]吃斋了去。[末云]老僧收拾下斋,小生取行李便来。[洁云]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下][末云]若在店中人闹,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尾]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下]
西厢记 · 第一本 · 第二折,元代,王实甫,[夫人上白]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着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办下东西的当了,来回我话者。[下][净扮洁上]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里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现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唤聪问科][聪云]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洁云]山门外觑着,若再来时,报我知道。[末上]昨日见了那小姐,倒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中吕][粉蝶儿]不做周方,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窃玉偷香,且将这盼云眼睛儿打当。 [醉春风]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画眉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见聪科][聪云]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洁出见末科][末云]是好一个和尚呵! [迎仙客]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却便是捏塑来的僧伽像。 [洁云]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末云]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洁云]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石榴花]大师一一问行藏,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洁云]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末唱]平生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斗鹌鹑]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衠一味风清月朗。[洁云]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末唱]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进。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量着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以没甚七青八黄,尽着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往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洁云]先生客中,何故如此?[末云]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一茶耳。 [上小楼]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洁云]老僧决不敢受。[末唱]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且备茶汤。[觑聪云]这一两未为厚礼。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洁云]先生必有所请。[末云]小生不揣有恳,因恶旅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洁云]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末唱] [幺篇]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远有南轩,离着东墙,靠着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洁云]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末笑云]要恁怎么。你是必休提着长老方丈。 [红上云]老夫人着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见洁科]长老万福!夫人使侍妾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着看得停当了回话。[末背云]好个女子也呵! [脱布衫]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小梁州]可喜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 [幺篇]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洁云]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红云]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洁云]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末云]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洁云]一个有道理的秀才。[末云]小生有一句话敢道么?[洁云]便道不妨。[末唱] [快活三]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洁云]俺出家人那有此事?[末唱]既不沙,却怎睃趁着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 [洁云]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红上佛殿科][末唱] [朝天子]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我与你看着门儿,你进去。[洁怒云]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岂不得罪于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末唱]好模好样太莽撞,没则罗便罢,烦恼怎么那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来说勾当。[洁云]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末背云]这秃厮巧说。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头皮撞。 [洁对红云]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末问云]何故?[洁云]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国禫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末哭科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洁云]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末背问聪云]那小姐明日来么?[聪云]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末背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边静]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洁云]都到方丈吃茶。[做到科][末云]小生更衣咱。[末出科云]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只在这里等待问他咱。[红辞洁云]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红出科][末迎红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红云]先生万福![末云]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红云]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红云]谁问你来?[末云]敢问小姐常出来么?[红怒云]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下][末云]这相思索是害也! [哨遍]听说罢心怀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思畏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头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耍孩儿]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五煞]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四煞]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三煞]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见洁科]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洁云]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现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末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洁云]吃斋了去。[末云]老僧收拾下斋,小生取行李便来。[洁云]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下][末云]若在店中人闹,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尾]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下]
元大都人,字德信。一说名德信。生平事迹不详。工乐府。所作杂剧、散曲散佚甚多,据《录鬼簿》载,存《拜月亭》、《娇红记》等十四种。今仅存《西厢记》、《破窑记》、《丽春堂》三种及散曲数套。其中《西厢记》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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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屋行。清代。梁启超。麻衣病嫠血濡足,负携八雏路旁哭。穷腊惨栗天雨霜,身无完裙居无屋。 自言近市有数椽,太翁所搆垂百年,中停双木彗未满七,府贴疾下如奔弦。 节度爱民修市政,要使比户成殷阗,袖出图样指且画,克期改作无迁延。 悬丝十命但恃粥,力单弗任惟哀怜。吏言称贷岂无路,敢以巧语干大权。 不然官家为汝办,率比旁舍还租钱。出门十步九回顾,月黑风凄何处路。 只愁又作流民看,明朝捉收官里去。彼中凡无业游民皆拘作苦工。 市中华屋连如云,哀丝豪竹何纷纷。游人争说市政好,不见街头屋主人。
爱国歌四章。清代。梁启超。泱泱哉!吾中华。最大洲中最大国,廿二行省为一家。 物产腴沃甲大地,天府雄国言非夸。君不见,英日区区三岛尚崛起,况乃堂矞吾中华。 结我团体,振我精神,二十世纪新世界,雄飞宇内畴与伦。 可爱哉!吾国民。可爱哉!吾国民。芸芸哉!吾种族。黄帝之胄尽神明,浸昌浸炽遍大陆。 纵横万里皆兄弟,一脉同胞古相属。君不见,地球万国户口谁最多? 四百兆众吾种族。结我团体,振我精神,二十世纪新世界,雄飞宇内畴与伦。 可爱哉!我国民。可爱哉!我国民。彬彬哉!吾文明。五千余岁历史古,光焰相续何绳绳。 圣作贤述代继起,浸濯沈黑扬光晶。君不见,朅来欧北天骄骤进化,宁容久扃吾文明。 结我团体,振我精神,二十世纪新世界,雄飞宇内畴与伦。 可爱哉!我国民。可爱哉!我国民。轰轰哉!我英雄。汉唐凿孔县西域,欧亚抟陆地天通。 每谈黄祸詟且栗,百年噩梦骇西戎。君不见,博望定远芳踪已千古,时哉后起我英雄。 结我团体,振我精神,二十世纪新世界,雄飞宇内畴与伦。 可爱哉!我国民。可爱哉!我国民。
寄赵尧生侍御以诗代书。清代。梁启超。山中赵邠卿,起居复何似?去秋书千言,短李为我致。 坐客睹欲夺,我怒几色市;比复凭罗隐,寄五十六字。 把之不忍释,浃旬同卧起。稽答信死罪,惭报亦有以。 昔岁黄巾沸,偶式郑公里;岂期姜桂性,遽撄魑魅忌; 青天大白日,横注射工矢。公愤塞京国,岂直我发指。 执义别有人,我仅押纸尾。怪君听之过,喋喋每挂齿。 谬引汾阳郭,远拯夜郎李。我不任受故,欲报斯辄止。 复次我所历,不足告君子。自我别君归,嘐嘐不自揆。 思奋躯尘微,以救国卵累。无端立人朝,月躔迅逾纪。 君思如我戆,岂堪习为吏。自然枘入凿,窘若磨旋蚁。 默数一年来,至竟所得几。口空瘏罪言,骨反销积毁。 君昔东入海,劝我衽慎趾。戒我坐垂堂,历历语在身,由今以思之,智什我岂翅。 坐是欲有陈,操笔则颡泚。今我竟自拔,遂我初服矣。 所欲语君者,百请述一二:一自系匏解,故业日以理。 避人恒兼旬,深蛰西山阯。冬秀餐雪桧,秋艳摘霜柿。 曾踏居庸月,眼界空夙滓;曾饮玉泉水,洌芳沁蛔脾。 自其放游外,则溺于文事。乙乙蚕吐丝,汩汩蜡泫泪。 日率数千言,今略就千纸。持之以入市,所易未甚菲。 苟能长如兹,馁冻已可抵。君常忧我贫,闻此当一喜。 去春花生日,吾女既燕尔。其婿夙嗜学,幸不橘化枳。 两小今随我,述作亦斐亹。君诗远垂问,纫爱岂独彼。 诸交旧踪迹,君倘愿闻只:罗瘿跌宕姿,视昔且倍蓰。 山水诗酒花,名优与名士。作史更制礼,应接无停晷。 百凡皆芳洁,一事略可鄙。索笑北枝梅,楚璧久如屣; 曾蛰蛰更密,足已绝尘轨。田居诗十首,一首千金值。 丰岁犹调饥,骞举义弗仕。眼中古之人,惟此君而已; 彩笔江家郎,翊云在官我肩比。金玉兢自保,不与俗波靡。 近更常为诗,就我相砻砥。君久不见之,见应刮目视。 三子君所笃,交我今最挚。陈徵宇林宰平黄孝觉黄哲维梁众异,旧社君同气。 而亦皆好我,襟抱互弗閟;更二陈韬阉、石遗一林畏庐,老宿众所企。 吾间一诣之,则以一诗贽;其在海上者,若海嘻憔悴,顾未累口腹,而或损猛志; 孝侯周孝怀特可哀,悲风生陟屺,君曾否闻知,备礼致吊诔。 此君孝而愚,长者宜督譬。凡兹所举似,君或谂之备。 欲慰君索居,词费兹毋避。大地正喋血,毒螫且潜沸。 一发之国命,懔懔驭朽辔。吾曹此馀生,孰审天所置。 恋旧与伤离,适见不达耳。以君所养醇,宜夙了此旨; 故山两年间,何藉以适己?箧中新诗稿,曾添几尺咫? 其他藏山业,几种竟端委?酒量进抑退?抑遵昔不徒? 或言比持戒,我意告者诡。岂其若是恝,辜此郸筒美; 所常与钓游,得几园与绮?门下之俊物,又见几騄駬? 健脚想如昨,较我步更驶。峨眉在户牖,贾勇否再儗? 琐琐此问讯,一一待蜀使。今我寄此诗,媵以欧战史,去腊青始杀,敝帚颇自憙,下酒代班籍,将弗笑辽豕; 尤有亚匏集,我嗜若脍胾,谓有清一代,三百年无比,我见本井蛙,君视为然否? 我操兹豚蹄,责报乃无底:第一即责君,索我诗瘢痏。 首尾涂乙之,益我学根柢;次则昔癸丑,禊集西郊沚,至者若而人,诗亦杂瑾玭,丐君补题图,贤者宜乐是; 复次责诗卷,手写字栉比,凡近所为诗,不问近古体,多多斯益善,求添吾弗耻; 最后有所请,申之以长跪,老父君夙敬,生日今在迩,行将归称觞,乞宠以巨制,乌私此区区,君义当不诿。 浮云西南行,望中蜀山紫,悬想诗到时,春已满杖履,努力善眠食,开抱受蕃祉,桃涨趁江来,伫待剖双鲤,岁乙卯人日,启超拜手启。
志未酬。清代。梁启超。志未酬,志未酬,问君之志几时酬?志亦无尽量,酬亦无尽时。 世界进步靡有止期,吾之希望亦靡有止期。众生苦恼不断如乱丝,吾之悲悯亦不断如乱丝。 登高山复有高山,出瀛海复有瀛海。任龙腾虎跃以度此百年兮,所成就其能几许? 虽成少许,不敢自轻,不有少许兮,多许奚自生。但望前途之宏廓而寥远兮,其孰能无感于余情。 吁嗟乎,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言志已酬便无志。
二十世纪太平洋歌。清代。梁启超。亚洲大陆有一士,自名任公其姓梁。尽瘁国事不得志,断发胡服走扶桑。 扶桑之居读书尚友既一载,耳目神气颇发皇。少年悬弧四方志,未敢久恋蓬莱乡。 誓将适彼世界共和政体之祖国,问政求学观其光。 乃于西历一千八百九十九年腊月晦日之夜半,扁舟横渡太平洋。 其时人静月黑夜悄悄,怒波碎打寒星芒。海底蛟龙睡初起,欲嘘未嘘欲舞未舞深潜藏。 其时彼士兀然坐,澄心摄虑游窅茫。正住华严法界第三观,帝网深处无数镜影涵其旁。 蓦然忽想今夕何夕地何地,乃是新旧二世纪之界线,东西两半球之中央。 不自我先不我后,置身世界第一关键之津梁。胸中万千块垒突兀起,斗酒倾尽荡气回中肠。 独饮独语苦无赖,曼声浩歌歌我二十世纪太平洋。 巨灵擘地镵鸿荒,飞鼍碎影神螺僵。上有抟土顽苍苍,下有积水横泱泱。 抟土为六积水五,位置落错如参商。尔来千劫千纪又千岁,裸虫缘虱为其乡。 此虫他虫相间天演界中复几劫,优胜劣败吾莫强。 主宰造物役物物,庄严地土无尽藏。初为据乱次小康,四土先达爰滥觞。 支那印度邈以隔,埃及安息侯官严氏考定小亚细亚即汉之安息,今从之。 邻相望。地球上古文明祖国有四:中国及印度、埃及、小亚西亚是也。 厥名河流文明时代第一纪,始脱行国成建邦。衣食衎衎郑白沃,贸迁仆仆浮茶梁。 恒河郁壮殑伽长,扬子水碧黄河黄。尼罗埃及河名。 一岁一泛溉,姚台姚弗里士河、台格里士河皆安息大河名。 蜿蜿双龙翔。水哉水哉厥利乃尔溥,浸濯暗黑扬晶光。 此后四千数百载,群族内力逾扩张。乘风每驾一苇渡,搏浪乃持三岁粮。 汉书《西域传》言:“渡西海不得风,或三岁乃达。”西海即地中海也。 就中北辰星拱地中海,葱葱郁郁腾光铓。岸环大小都会数百计,积气淼淼盘中央。 自余各土亦尔尔,海若凯奏河伯降。波罗的与亚剌伯,二海名。 西域两极遥相望。亚东黄渤谓黄海、渤海。壮以阔,亚西尾闾身毒洋。 谓印度洋。斯名内海文明时代第二纪,五洲寥邈殊未央。 蛰雷一声百灵忙,翼轮降空神鸟翔。哥伦布初到美洲,土人以为天神,见其船之帆,谓为翼也。 咄哉世界之外复有新世界,造化乃尔神秘藏。阁龙日本译哥伦布以此二字。 归去举国狂,帝国挟帜民赢粮。谈瀛海客多于鲫,莽土倏变华严场。 朅来大洋文明时代始萌蘖,亘五世纪堂哉皇。其时西洋谓大西洋。 权力渐夺西海谓地中海,用汉名也。席,两岸新市星罗棋布气焰长虹长。 世界风潮至此忽大变,天地异色神鬼瞠。轮船铁路电线瞬千里,缩地疑有鸿秘方。 四大自由谓思想自由、言论自由、行为自由、出版自由。 塞宙合,奴性销为日月光。悬崖转石欲止不得止,愈竞愈剧愈接愈厉卒使五洲同一堂。 流血我敬伋顿曲,觅得檀香山、澳大利亚洲者,后为檀岛土民所杀。 冲锋我爱麦寨郎。以千五百十九年始绕地球一周者。 鼎鼎数子只手挈大地,电光一掣剑气磅礴太平洋。 太平洋,太平洋,大风泱泱,大潮滂滂。张肺歙地地出没,喷沫冲天天低昂。 气吞欧墨者八九,况乃区区列国谁界疆。异哉似此大物隐匿万千载,禹经亥步无能详。 毋乃吾曹躯壳太小君太大,弃我不屑齐较量。君兮今落我族手,游刃当尽君所长。 吁嗟乎,今日民族帝国主义正跋扈,俎肉者弱食者强。 英狮俄鹫东西帝,两虎不斗群兽殃。后起人种日耳曼,国有余口无余粮。 欲求尾闾今未得,拚命大索殊皇皇。亦有门罗主义北美合众国,潜龙起蛰神采扬。 西县古巴东菲岛,中有夏威八点烟微茫。太平洋变里湖水,遂取武库廉奚伤。 蕞尔日本亦出定,座容卿否费商量。我寻风潮所自起,有主之者吾弗详。 物竞天择势必至,不优则劣兮不兴则亡。水银钻地孔乃入,物不自腐虫焉藏。 尔来环球九万里上一沙一草皆有主,旗鼓相匹强权强。 惟余东亚老大帝国一块肉,可取不取毋乃殃。五更肃肃云雨霜,鼾声如雷卧榻傍。 诗灵罢歌鬼罢哭,问天不语徒苍苍。噫嚱吁,太平洋,太平洋,君之面兮锦绣壤,君之背兮修罗场。 海电兮既没,舰队兮愈张。西伯利亚兮,铁路卒业,巴拿马峡兮,运河通航。 尔时太平洋中二十世纪之天地,悲剧喜剧壮剧惨剧齐鞈鞺。 吾曹生此岂非福,饱看世界一度两度兮沧桑。沧桑兮沧桑,转绿兮回黄。 我有同胞兮四万五千万,岂其束手兮待僵。招国魂兮何方,大风泱泱兮大潮滂滂。 吾闻海国民族思想高尚以活泼,吾欲我同胞兮御风以翔。 吾欲我同胞兮破浪以扬。海云极目何茫茫,涛声彻耳逾激昂。 鼍腥龙血玄以黄,天黑水黑长夜长。满船沉睡我彷徨,浊酒一斗神飞扬。 渔阳三叠魂憯伤,欲语不语怀故乡。纬度东指天尽处,一线微红出扶桑,酒罢诗罢但见寥天一鸟鸣朝阳。